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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归人
沈持玉在秀州又住了五天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阿圆发烧了。
那天下午放风筝回来,孩子跑出了一身汗,风一吹,着了凉。
半夜里烧起来,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热灰,脸烧得通红,嘴唇却白得像纸,干裂起皮。
沈持玉端了一盆凉水,把布巾浸湿了敷在他额头上,换了又换,换了又换,盆里的水都变成了温的。
裴昀去镇上请了大夫,大夫说是风寒,开了三服药,嘱咐多喝水多休息,别吹风。
沈持玉守着阿圆,守了两天两夜。
她把椅子搬到阿圆的床边,坐在椅子上打盹,一听到阿圆翻身就醒过来。第三天早上,阿圆的烧退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沈持玉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条湿布巾。
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、很轻很轻地把一缕滑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,像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沈持玉醒了,抬起头,阿圆立刻把手缩回去,闭上眼睛装睡,眼睫毛颤得像蝴蝶扇翅膀。沈持玉没有拆穿他,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了。
“阿圆,好了。”她说。
阿圆睁开一只眼睛,又睁开另一只。“阿姐,我饿了。”
沈持玉去厨房给他熬粥。裴昀在灶台前看着火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。
他这几天也没怎么睡,眼下青黑更重了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沈持玉把粥盛出来端给阿圆,看着他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。
出发那天,是个晴天。
秀州的秋天比钱塘来得早,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色线条。
阿圆的病好了,精神头又回来了,背着沈持玉给他缝的小包袱,站在院门口,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棵让他睡了两天的大树,转身走了。院门裴昀没有锁,他说,以后还会回来。
回钱塘走的是水路。三人在秀州码头搭了一条去钱塘的货船,船不大,装的是一坛一坛的秀州黄酒。
酒香从坛子的封口渗出来,弥漫在整个船上,熏得人晕乎乎的。
阿圆趴在船舱里,透过木板缝隙看着下面货舱里那些黑釉大坛子。“阿姐,这些酒好香。”他说,“我能不能喝一口?”
“不能。你病刚好。”
阿圆撇了撇嘴,继续趴着闻酒香。沈持玉靠在船舱壁上,看着船窗外的河水。秀州到钱塘顺水,比来时走的旱路快得多,天黑之前就能到。
船到钱塘码头的时候,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,整条运河像一条铺满了碎金的大道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码头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——船工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,脚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一个女人蹲在码头边上洗衣服,棒槌敲得啪啪响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苏府的货船不在了,码头最显眼的位置空出来一大片,像被拔掉了一颗牙,连说话的回音都不一样了。沈持玉站在跳板上看了一会儿那片空地,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回裴昀的院子。她直接去了城东。阿圆走在沈持玉前面,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恢复,走几步就喘,但他不肯让沈持玉背,咬着牙走。
永宁坊在钱塘城东,就是翠儿说的那个地方。巷子比城南的宽一些,两侧的院墙也高一些,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,风一吹沙沙作响。
沈持玉按照赵五娘留给她的地址,找到了那个院子。院门是一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门,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锈,摸上去涩涩的。
她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,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妇人,四十多岁,圆脸,扎着蓝布头巾,看起来老实本分。她上下打量了沈持玉一眼,上下打量了裴昀一眼,又看了看阿圆。
“找谁?”
“赵五娘。”
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叫沈持玉。五娘在我这。”妇人侧身让开,“进来吧进来吧,五娘天天念叨你,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沈持玉走进院子。院子比裴昀的秀州院子大一些,种着一棵枣树,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的枣子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。
墙角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正房的门开着,灶台上一只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整个院子里都是鸡汤的味道。
“五娘!”妇人朝正房喊了一嗓子,“你家持玉来了!”
屋里咣当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然后,赵五娘从正房里冲了出来。
她的头发白了很多,才一个多月不见,发根新长出一层白茬。圆脸也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
手上全是裂口——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干旱的田地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但她跑得很快,直直地冲到沈持玉面前,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持玉!”赵五娘的手拍着沈持玉的背,拍得很重,咚、咚、咚的,像在拍一面鼓,“你可回来了!你可回来了!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!”
沈持玉被她拍得咳嗽了两声,但没有挣开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来,放在赵五娘的背上。“五娘,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赵五娘松开她,退后一步,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好几遍,又把她转过去看了看后背。“瘦了。黑了。脸怎么这么脏?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粥。”沈持玉想了想,还是补了一句,“白粥。”
赵五娘的眼睛红了,用力眨了眨,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,拉起沈持玉的手就往屋里走。
“先进来,先进来喝汤!我炖了鸡汤,炖了一整天了——”她这才看见沈持玉身后的裴昀和阿圆。
她看着裴昀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裴昀。”沈持玉说,“帮过我。”
赵五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,从他苍白的脸到他瘦削的肩膀,到他腰间那把旧折扇。
她什么也没再问,侧过身做了个“请进”的手势。“进来一起喝汤。汤多,够喝。”
裴昀看着她——这个码头妇人的脸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多谢五娘。”
阿圆已经自己走进去了。他在枣树下站住,仰头看着树上那几颗红透的枣子。“好大的枣!能吃吗?”
“能吃能吃,”赵五娘追在后面,“我拿竹竿给你打!”
正房里,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床沿上,扎着两条小辫子,穿着碎花布衣裳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老虎。
布老虎的耳朵被缝过好几次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赵五娘的手艺。
沈墨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沈持玉走进来——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着,怀里的布老虎掉在了地上。沈持玉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墨儿。”沈持玉叫她。
沈墨没有动。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、圆滚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沈持玉的脸。
“姐——姐?”
声音小小的,细细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持玉的心像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了。她把沈墨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沈墨在她怀里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两只小手慢慢地环住了她的脖子。
“姐姐,”沈墨的声音闷闷的,从她肩窝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哭腔,“你去哪了?我好想你。”
沈持玉抱得更紧了一些,没有说话。
赵五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悄悄用围裙擦了擦眼角。“砚儿呢?”沈持玉抬起头。
“在屋里看书。”赵五娘朝东厢房努了努嘴,“这孩子不爱说话,一天到晚捧着本书,跟他说话也不理人。你去看看他。”
东厢房的门半掩着。沈持玉推开门。沈砚坐在窗边的桌前,手里举着一本泛黄的书——《论语》。
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书页上,他看得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默读。
“砚儿。”沈持玉叫他。
沈砚翻过一页,没有抬头。沈持玉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来。
“砚儿,姐姐回来了。”
沈砚的手指停在书页上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沈持玉。
沈砚瘦了也高了,五官长开了一点,眉目间隐约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。
他一直不爱说话。小时候不爱,现在也不爱。他看着沈持玉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、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——像在确认她是真的,不是梦见的人。
“姐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没有哭。沈持玉也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他的头发很硬,还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回来了。”
厨房里热热闹闹的。
赵五娘和那个圆脸的妇人在灶台前忙活,鸡汤盛出来了,又炒了两个菜——青菜炒油面筋、鸡蛋炒木耳。
阿圆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,脸被火烤得红彤彤的。裴昀站在院子里枣树下,看着树上的枣子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沈墨抱着布老虎跟在他身后,仰着头偷偷打量他的背影,像一只好奇的小猫。
“哥哥,”沈墨忽然开口,声音奶声奶气的,“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吗?”
裴昀转过身,蹲下来和她平视。“是。”
沈墨歪着头想了想。“那你也是我的朋友吗?”
裴昀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——那双清亮的眼睛圆圆滚滚的,跟沈持玉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沈墨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“那你以后可以来我家玩。我姐姐做饭很好吃。”
裴昀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。沈持玉正在灶台前切菜。
她换了赵五娘借给她的一件旧衣裳,袖子长了一截,卷了两卷,腰上系着一条围裙,头发用木簪随意别着。
她低着头切菜,刀起刀落,很快很稳。油锅里的烟冲上来,她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躲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吃饭的时候,八仙桌坐满了。赵五娘、圆脸妇人、沈持玉、裴昀、沈砚、沈墨、阿圆——七个人,挤挤挨挨的。
赵五娘不停地给人夹菜,给沈持玉夹鸡腿,给沈砚夹鸡腿,给阿圆夹鸡腿,然后发现鸡腿不够了,又给沈墨夹了鸡翅膀。
阿圆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沈墨。“你吃。你比我小。”
沈墨看着他。她把鸡腿夹回阿圆碗里。“你比我没大多少。你吃。你瘦。”
阿圆看了看碗里的鸡腿,又看了看沈墨,拿起鸡腿咬了一大口。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沈墨也拿起鸡翅膀咬了一口,笑了,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沈持玉看着两个孩子,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——墨儿小,砚儿让着她。
后来她不让了,他也不再让了。现在又开始让了。沈砚坐在沈持玉旁边,吃得不多。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,像是不舍得咽下去。
吃完饭,赵五娘不让沈持玉帮忙洗碗。她把沈持玉按在椅子上,把碗收走了。
“你坐着。你刚回来,歇着。”圆脸妇人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台前,被油烟熏得眼泪直流,还在说说笑笑的。
沈持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。这个院子比她想象的温暖。
枣树、水井、鸡汤、赵五娘的围裙、圆脸妇人的蓝布头巾,还有墨儿的布老虎、砚儿的《论语》、阿圆追猫跑得赤脚啪嗒啪嗒的。
这些东西填满了她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。
裴昀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。他今晚也吃了不少,一碗米饭,一碗鸡汤,几筷子菜。
赵五娘给他夹菜的时候他愣了一下——大概很久没有人给他夹过菜了,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“裴昀。”沈持玉叫他。
他转过头。沈持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灶台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。
“明天,”沈持玉说,“去看看你大哥吧。”
裴昀的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“他不想见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沈持玉没有再问。她退后一步。
“明天,我陪你去。”她说。
裴昀看着她的脸。灶台上的光在她身后漾开,像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,把她的轮廓衬得柔软又明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持玉走回屋里。
阿圆和沈墨在院子里追猫,追得满院子跑。
赵五娘在厨房里探头喊了一声“别摔了”,没人听她的。
沈砚坐在枣树下,手里还是那本《论语》,月光照在书页上,字迹模糊,看不清。
秋风把枣树叶吹落了几片,飘在沈持玉的肩上。她拂去肩上的叶子。
明天,去见裴昀的大哥。去见顾大人。去见母亲最后一面——骨还寄存在城外的义庄,她一直没有去领。
她把这口气吸进肺里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吐出来。
明天的事,明天做。
今天晚上,她只想在这里待着。在这个有五娘的鸡汤、墨儿的布老虎、砚儿的《论语》、阿圆的赤脚、裴昀的“好”的地方。多待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