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卷：海与山

“大山！刘大山人呢？”

1966年的天津火车站台，孙德柱大声朝身后的人吼道：“火车都快开了，刘大山干嘛去了？让他清点人数呢，他自己倒没人了，这叫嘛事？还有张来福，让他去找刘大山，他怎么半天了也不见回来？”

“...”

一大群人跟在孙德柱身后，面面相觑，没人回答。

他们全都背着铺盖卷和大包小包，手里还提着炒勺暖壶，饭盒脸盆...甚至还有带着干粮大葱的，像一群逃荒的难民。

“叮铃铃...”

站台响起了急促的电铃声。

“同志，你们是坐车的吗？请抓紧上车，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！”列车员过来问孙德柱。

“我们是什锦斋国营饭店的，要去甘肃武威，还有几个人没来，能不能麻烦再等等！”

孙德柱掏出“大前门”香烟，递给列车员。

“不行！”列车员推开了香烟，严厉说道，“列车是有时间安排，怎么能为几个人等？赶紧让其他人先上车，不然都要误了车！”

“好吧，那其他人先上车，我留下等刘大叔和张来福！”

孙德柱赶紧挥手，组织众人上车。

就见什锦斋的采购员兼会计张来福，气喘吁吁地跑来，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孙德柱说道：“老孙，大山家的津生高烧三十九度，他们两口子抱着孩子去打退烧针了，马上就来！”

“嘛？津生还不到一岁，居然烧到了三十九度？”

孙德柱顿时眉头紧锁，又挥手叫道：“你先别管了，快带其他人上车找座位，我等着大山！”

“好！”

张来福便带着其他人，都上了列车。

站台上，只剩孙德柱一个人。

“同志，你也赶紧上车，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！”列车员又催促孙德柱，“再耽误下去，你也上不了车了！”

“我是领队，必须把所有人都带上车！”

孙德柱隔着车窗大吼道：“来福！把车窗打开，我一会儿爬进去！”

“好！”

车厢里的张来福，就打开了车窗，又伸出手臂，等着接应孙德柱。

列车员见孙德柱不听劝告，就冷着脸关起了车门。

列车鸣了一声汽笛，缓缓启动...

孙德柱只得跟着列车快步走，准备随时从车窗爬进去。

他的眼睛，却一直盯着站台的入口...

忽然，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。

就见刘大山和妻子季红梅，抱着八个月大的儿子刘津生，飞奔而来。

“大山！快点！”孙德柱又是大吼。

刘大山两口子也看到列车启动，拼命跑到跟前。

“先把孩子给我！”

孙德柱一把接过刘津生，递给了车窗里的张来福。

刘大山抱起妻子季红梅，直接塞进车窗，跟着也爬了进去，又回身伸手，一把将孙德柱拉进了车。

“呼...”

车窗边围着的众人，全都呼了一口气。

要是再耽误几分钟，刘大山一家可就赶不上列车了！

要是没有大家照应，刘大山两口子抱着孩子，怎么走得到几千里外的甘肃武威？

关键他们还没有介绍信。

在那个年代，出行都要单位介绍信。

要是没有单位介绍信，被当成盲流抓起来，可就麻烦了。

“咋回事？津生怎么忽然发高烧了？”孙德柱瞪着刘大山两口子冷声说道。

“都怪他！”

季红梅哄着怀里啼哭不止的刘津生，愤愤不平说道：“津生几天前就感冒了，我说让他带孩子去看看，他却总推辞说单位上忙得很，没有时间！”

“单位上本来就忙嘛！”

刘大山闷声说道：“我们什锦斋整体搬到西北去，锅碗瓢盆都要带上，大家都没日没夜的忙，我怎么能搞特殊？

我昨天摸了津生，发现烧得也不严重，没想到今天早上起来，一下子烧到了39度！”

“你就知道操心单位上的事情，从来不管我们娘俩！”季红梅又哭叫道。

“行了，行了，你们俩就别吵了，看看孩子现在烧得怎么样了？”

孙德柱的妻子王爱华，抱着自己一岁多的女儿孙燕，过来摸了摸襁褓里刘津生的额头，眉头紧皱道：“还是烧着呢，难怪孩子一直哭个不停！”

“刚才跑去打了退烧针，现在都好些了...”

季红梅抹着眼角说道：“津生本来身子就弱，要是烧坏了脑子，将来可怎么办啊！”

“别担心，大家一起想办法！”

孙德柱思忖道：“你们谁带了姜葱？冲一碗葱白姜汤，喂给津生喝，发发汗，就能退烧！”

“我这里有几块姜！”

“我有吃剩的几根葱，幸亏没舍得扔，带来了！”

“我的暖壶里有早上才灌的开水！”

几个女人纷纷掏出东西，很快就冲了一碗葱白姜汤。

季红梅就坐在火车座位上，拿着小铁勺，喂刘津生喝了小半碗姜汤。

刘津生渐渐不哭了，小眼睛里也有了神。

季红梅把手伸进襁褓摸了摸，笑道：“津生出汗了，烧也退了点，孙大哥，还是你有办法！”

“老孙要是没有办法，也当不了我们什锦斋的大厨，当不了我们这次去西北的领队呀！”张来福笑道。

“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！我这个领队，肩上的担子可不轻！”

孙德柱扫视众人，冷着脸沉声说道：“大家都听好，这次去西北武威，三千里路，要走四五天，还要在徐州和兰州换乘！

你们各家各户，都把大人孩子看管好，不要再掉链子！

尤其孩子小的人家，把小子闺女都给我看好了，这几千里路，缺医少药的，生病可就麻烦了！”

“是！”

众人全都点头。

“行了，都找座位坐吧，相互照应着些，有情况及时通气，大家一起想办法！”

孙德柱摆了摆手，众人就散开，找座位坐下。

“快看，到海河了！”

有人指着车窗外。

众人看出去，果然就见列车正经过海河。

秋天的海河波光粼粼，河面飞鸟盘旋，两岸绿树成荫。

天津“因河而生，向海而兴”，海河贯穿市区，滋养了“九河下梢”的海河儿女...

海河对于每个天津人来说，都像母亲一样...

现在，大家即将告别海河，远赴西北，心中都是五味杂陈。

“这海河啊，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了！”

“我从小在海河边长大，夏天在海河里游泳，冬天在海河冰面上滑冰...到了西北，恐怕就没有这么大的河了，我听说，武威干旱缺水，连洗澡都成问题！”

“不错，武威南靠祁连山，北面就是大沙漠，肯定缺水...不过，我听说武威的羊肉好吃呢！”

“武威就是古代的凉州，你们没听过那首凉州词吗？葡萄美酒夜光杯，欲饮琵琶马上催，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！”

“我们这也是去征战啊，能不能再回天津还真不好说！”

众人心里既有背井离乡的惆怅和忧伤，却也有对新世界的向往和激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