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撕开了走廊的安静。

三下。重，轻，重。铁皮防盗门震得门框边的墙灰往下掉，一小片白末落在陈墨肩头。他没来得及拍。

「陈墨！开门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」

刘婶的嗓门穿透力十足。老式筒子楼的隔音在房东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。陈墨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，十七点二十分。这个点来，算好了码字工刚发布完新章节的空档。

屏幕上三颗晶体正在转。深蓝，银灰，暗红。他还没选。

把罗盘浮窗最小化。起身去开门。

门轴锈了两年，拉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。走廊灯管正好在他头顶闪了一下，暗红色的光打在刘婶脸上。烫卷发，红棉袄，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右手捏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。

「三个半月了。」刘婶把单据拍在他手里。纸边戳在虎口上，有点糙。「七千五，加水电公摊，八千一百二。」

陈墨低头看单据。打印纸边角卷了，墨迹有点糊，数字很清楚。前身的手写欠条叠在最上面，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。底下夹着一张征信报告。红色，红色，红色，一整列。

「我没钱。」

「我知道你没钱。」刘婶把烟叼上，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。「所以来给你指条路。」

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。

「玄幻宗的推荐贷，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。版权贷，押一本完本书版权，借一本新书的钱。马甲贷，开一个新笔名贷一笔，九个马甲九个坑。还有器官贷。」

刘婶停了一下，烟头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
「手指头，腰椎间盘，眼角膜。明码标价。高利贷见了都得喊祖师爷。」

陈墨倚在门框上，没说话。口袋里还有十七块五。上礼拜找王胖子借了两百交电费，没还。罗盘里那五百多负面情绪值不能变现，结晶只能换能力。他偏头扫了一眼屋里亮着的屏幕。三颗晶体还在顺时针转。

迪化流。

陈墨退后半步。肩膀往下一沉，背光的阴影铺在脸上。前世谈商务时学的那套：沉默比威胁更可怕，因为对方会用自己的恐惧填满空白。这招在筒子楼里也够用。

「刘婶。」

他的声音很平。

「您认识玄幻宗的人吗？」

刘婶掏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打火机响了一声没着。她抬起头，烫卷发的发梢擦过门框上掉下来的灰。

陈墨转身走回屋里，弯腰拿起桌上那把二手键盘。茶轴。空格键边缘有磨损痕，前任主人是个日更三万的狠人，手搁在空格键上走的。他把键盘翻过来，底壳对着走廊灯管漏进来的光。

暗红色的血痕横贯底壳。两道。一道旧，已经渗进了塑料纹理里。一道新的，边缘还没干透，是他的。

「值不值？」

语气跟问泡面多少钱一箱差不多。

刘婶没答。她的视线从键盘移到墙角。三箱泡面，老坛酸菜，最上面一箱开了封，吃掉了一半。泡面箱旁边是垃圾桶，桶里塞着三个空碗，碗底的红油凝成了蜡一样的膜。

视线再移到陈墨手上。左手无名指侧面贴着一块创可贴，边缘翘起来了，露出一小截还没愈合的伤口。手腕上那条旧伤疤从袖口探出一点头，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。

她盯着陈墨的眼睛看了五秒。

「你，」她把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，「是不是在玄幻宗有编制？」

陈墨没说是不是。

他弯腰从泡面箱里抽出一包老坛酸菜，递过去。

刘婶低头看着泡面包装上那个戴斗笠的卡通小人。卡通小人举着筷子，咧嘴笑。她沉默了三秒，从陈墨手里接过泡面，又从腋下抽出那张折了角的单据。

刺啦。

八千一百二撕成了两半。

「你先住。」她把碎纸片塞进棉袄口袋。「半年。写书要紧。陈先生。」

陈先生。进屋的时候还叫陈墨。

转身时烫卷发的发梢甩了一下，打在走廊灯管漏下的那束光里，甩出一小撮头皮屑。脚步声下了四楼。

陈墨关上门。背靠铁皮门板，凉意透过T恤布料传到肩胛骨。他嘴角抽了一下，肩膀开始抖。笑没出声，气从鼻子里往外喷，整个胸腔都在震动。

一包泡面一把键盘免了半年房租。

罗盘震了。

屏幕自动亮起，右下角浮出两行浅绿色的字：

「负面情绪值+3。来源：刘翠芳。情绪类型：鄙夷→困惑→敬畏。」

陈墨盯着那个箭头。鄙夷到困惑到敬畏，不到三分钟，一个女人完成了对另一个人社会地位的彻底重估。备注紧跟着跳出来：「房东自行脑补宿主为玄幻宗隐藏大佬隐姓埋名体验生活。迪化流因子活性上升17%。」

下面又跟了一行灰色小字：「注：被迪化的对象对宿主的预期将自动上调。下次接触若无法维持高人人设，将触发'迪化崩塌'，信任度永久归零。」

陈墨看着那行小字，嘴角的弧度收了收。

他把键盘翻回来。走廊灯管的电流声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嗡嗡嗡嗡，嗡嗡嗡嗡。

然后停了。

陈墨的动作定住了。

灯管坏掉的时候会乱闪，没章法，闪得人心烦。这回不一样。有节奏。亮一秒，暗一秒，亮一秒，暗一秒，停五秒，再循环。

他在《末日天王》第231章写过这个节奏。规则体靠近时的环境异常。灯光有规律地明灭，规律的间隔与规则体的序列等级一一对应。序列越低，间隔越长。五秒停顿，对应至少序列六。

键盘底壳的血痕开始发烫。

陈墨站起身。拉开门，走廊灯刚好亮着。

空荡荡。

六个防盗门都关着。水磨石地面蒙了一层灰，灰底下隐约有拖拽的痕迹。从五楼楼梯口一路延伸到走廊中间。

陈墨赤脚站在门口。冰凉的水磨石透过拖鞋底传到脚心。

五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嘶嘶声。像有人在吸气。又像很重的东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过去，一点一点，往四楼来。

走廊灯管又开始闪。

亮。暗。亮。暗。

停五秒。

嘶嘶声在楼梯口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