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标左键按下去的时候，指尖沾了一点泡面汤的油。

陈墨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，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发布成功的绿色对勾。页面自动刷新，新书入库列表末尾挂上了他的封面。《我的弟子全是反派》，灰底黑字，系统默认宋体。排在几十本同样灰扑扑的新书里，像菜市场收摊时剩在角落的那把葱。

他把茶轴键盘往前推了半寸。空格键上那片磨损痕在屏幕光里微微反着哑光，跟刚才键盘留下的体温是两码事。那温度早散了。

右下角的时间跳成十六点五十一分。

窗外有只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，歪着脑袋朝屋里看。陈墨也歪着脑袋看它。鸟飞了。他把泡面碗端起来，汤上漂着一层白膜，筷子戳下去裂成好几块沉了底。搁回桌上，滚了一下鼠标滚轮。

评论区亮了。

第一条评论弹出来，头像是个动漫女头，ID叫「熬夜冠军」。

「什么玩意？第一章塞七个角色？我脸盲了谢谢。」

底下跟着三条回复。第一条：「看个人设表都要翻页，你写族谱呢？」第二条：「节奏太快了吧，第一章就打完一座城了，开倍速呢哥。」第三条稳一点：「文笔还行，信息量有点炸。」

陈墨没动。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，往下滑。

另一拨人的ID浮上来。头像水墨风，「书评人老张」发了一段：

「别急着喷。这第一章的信息密度不是杂乱堆砌，设定都藏在对话和动作里。七个人物出场顺序和站位本身就暗示了师门权力结构，仔细看二弟子进门时站的位置。」

回复区掐起来了。「过度解读了吧？」「过度个锤子，自己看不懂就说别人过度解读。」「现在写网文都这么卷了吗，第一章不塞私货不算完是吧。」

鼠标滚轮又滑了一下。

一个长评撞进视线。

ID三个字：「龙城飞将」。头像是一柄剑插在城墙上，像素不高，边缘有锯齿。正文占了快半屏。陈墨下意识把泡面碗推到一边，坐直了一点。

「第一章第五段，大师姐对二弟子说：'你的剑，我收下了。'」长评第一行引用了原文，紧接着拆解。

「这句话藏着三层信息。第一层：大师姐知道二弟子杀了人，杀的是她的杀师仇人。她不责怪，反而收剑，默认了二弟子的行为。第二层：收剑这个动作在仙侠语境里是'代人受过'的仪式。大师姐把仇恨从二弟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，这是师门传承里最高规格的保护。第三层：注意二弟子递剑时的手势，'双手托剑，指尖朝外'，这是送葬的姿势。二弟子做好了被逐出师门的准备，但大师姐收剑，等于告诉她：你的仇，是我的仇。」

陈墨把这段读了两遍。

写那行字的时候，他脑子里想的是：大师姐收剑好看一点，让二弟子跪下显得有仪式感。没了。

三层信息。代人受过。送葬姿势。他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凉汤，油花糊在舌根上，咸得发苦。

「来自龙城飞将的负面情绪值，+3。」

他差点把汤喷出来。

罗盘的浮窗自己弹了出来。右下角那个深红色的数字开始跳，像加油站计价器。从47起。87。122。188。每跳一次屏幕边缘就亮一瞬深红色的微光，映在他手腕上那条还没好透的伤口上。

「来自熬夜冠军的负面情绪值，+1。来自书评人老张的负面情绪值，+2。来自龙城飞将的负面情绪值，+5。」

又一串通知叮叮当当叠上来。罗盘顶部炸开一朵像素烟花，金红色的小光点往下洒，洒到一半就被自动清除了。

一个数字停在右下角。

547。

陈墨眨了眨眼。从47到547，用了不到两分钟。评论区还在涨，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三四条新回复。龙城飞将的长评下面已经吵成了热帖，有个ID叫「冷面书生」的跟了一千多字逐条反驳。反驳本身也是评论，评论就会产生数据。数据就是情绪。情绪就是积分。

他盯着那个数字。547。下一个节点是1000。到了1000应该还能解锁什么。

罗盘震了一下。

屏幕上所有浮窗同时关闭，评论区缩成一个小角标落在左上角。中央浮出一行墨绿色的字，字号比之前任何通知都大：

「负面情绪值累计突破500。解锁新功能：套路结晶。」

「检测到宿主作品中存在高浓度叙事因子：迪化流（占比37%），信息差（占比29%），打脸循环（占比22%）。三种因子已凝炼为可结晶形态。」

「首次结晶不可逆。结晶选择将决定初始能力偏向。未被选择的两种因子获取效率将永久降低50%。」

话刚说完，三颗晶体浮上了屏幕。

第一颗深蓝色，名字标在下方：「迪化流·因子」。半透明，表面流淌着细密的光纹，像一块还没打磨的蓝宝石原石。第二颗银灰色，细长条，像拉长的纤维：「信息差·因子」。表面不断变换透明度，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。第三颗暗红色，边缘带刺：「打脸循环·因子」。内部纹路在跳动，像烧红的炭块里藏着还在收缩的经脉。

三颗晶体在屏幕上安静地旋转。顺时针。每一圈大约三十秒，没有任何提示音。

「负面情绪值余额：547。可结晶数量：1。」

陈墨把手指从鼠标上拿开，在裤子上蹭干了掌心的汗。深蓝、银灰、暗红。迪化、信息差、打脸。一个决定初始能力偏向，另外两个永久低效。

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暮色沉到了对面楼缝的底，楼顶太阳能热水器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剪影。楼下收废品的喇叭拖长了调子，在楼群之间来回弹了好几秒才散。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，站在空调外机边缘，翅膀收拢，脖子一缩，开始打盹。

泡面彻底凉了。碗底的调料渣沉成一圈褐色的环。

屏幕上的三颗晶体还在旋转。评论区角标上的数字跳到了「99+」，红光一闪一闪。

陈墨把茶轴键盘往身前拉了拉，空格键上那片模糊的汗印还没干透。他盯着三颗晶体，右手慢慢放回了鼠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