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书珩进宫时，宫门已经落了半扇。

内侍见了他，忙躬身迎上来，引他往陈贵妃宫里去。

到了殿外，里头正传出低低的说话声。

裴书珩抬眼，见皇帝已坐在上首，陈贵妃坐在一旁，桌上菜刚摆齐，显然是在等他。

他上前行礼。

“儿臣见过父皇，见过母妃。”

皇帝抬了抬手，语气倒还算温和。

“起来吧，就等你一个了。”

陈贵妃看见他，脸上先有了笑意。

“外头冷，快坐下暖暖。你父皇今日难得早回来，非说一家人一起用顿饭，结果等了你半天。”

宫女上前布菜。

皇帝夹了一筷子鱼，忽然看向裴书珩。

“你也不小了。”

裴书珩抬眼：“父皇。”

“朕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，你都会满地跑了。”皇帝说着，声音里听不出是真催还是随口一提，“你这些年在外头办事倒尽心，婚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怎么，没看上的，还是早有心思，瞒着朕和你母妃。”

裴书珩神色不变，放下手里的筷子，回得很平。

“儿臣眼下还不急。”

皇帝哼笑一声。

“不急。你们一个两个都说不急。国事不急，婚事不急，朕看你们是打量着朕还能替你们撑很多年。”

陈贵妃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，笑着打圆场。

“好端端用个膳，皇上怎么又说这个。孩子想什么时候成婚，就什么时候成婚，急什么。”

“就是你惯的。”

陈贵妃拿公筷给裴书珩夹了块炖得酥烂的排骨，声音压得很轻。

“别理你父皇。他这些日子朝上事多，见谁都想催两句。”

她把菜放到裴书珩碗里，又道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若真有中意的姑娘，也别自己闷着。你同母妃说，母妃替你做主。”

裴书珩垂眼看着碗里的菜，片刻后才笑了下。

“儿臣谢过母妃，也谢父皇惦记。”

陈贵妃点点头。

“先吃饭吧。菜凉了伤胃。”

桌上这才安静了片刻。

皇帝今日兴致像还不错，喝了半盏酒，又问了裴书珩几句近来办差的事。裴书珩一一回了，说得不多，分寸倒都拿得正。陈贵妃在旁听着，不时替皇帝添菜，也问他宫外冷不冷，府里年节要备些什么，真像是寻常人家说家常。

皇帝放下酒盏，忽然看着裴书珩问了一句。

“你对朕这个位置，当真一点都不动心？”

陈贵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殿里服侍的宫人都低下了头，连布菜都放轻了。裴书珩抬眼，正对上皇帝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。

陈贵妃先开了口，语气仍是温柔的，却比方才重了些。

“皇上。”

“酒才喝了几口，怎么什么都往外说。孩子在呢，也不怕吓着他。这样的话，往后还是少说。”

皇帝看她一眼，像是被她这句堵住了，半晌才笑了笑。

“朕不过随口一问。”

“你父皇今日高兴，多喝了两杯，你只管吃你的。”

裴书珩垂下眼，慢慢道：“父皇说笑，儿臣不敢多想。儿臣这些年做的，不过是替父皇分忧。至于别的，不该是儿臣想的。”

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又笑了。

“你倒是会回话。”

这顿饭到后来，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，可桌上的味道终究变了。皇帝又说了几句政事，便起身走了。陈贵妃亲自送到殿门口，等人走远了，脸上的笑才淡下来。

她转回来时，裴书珩还坐在原处，没动。

陈贵妃屏退宫人，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
“你父皇方才那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裴书珩笑了下。

“母妃放心，儿臣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是一回事，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宫里这种地方，听人说话，得只听一半。”

裴书珩低声道：“儿臣明白。”

陈贵妃嗯了一声，手搭在桌边，轻轻叩了叩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父皇提婚事，也不全是随口。近来朝里有几家都在动心思，若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你头上，你自己有数便是。真有中意的人，也别拖得太久。等到旁人替你安排，就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
裴书珩沉默了会儿，才道：“儿臣心里有分寸。”

“听你这话，倒像真有了。”

裴书珩抬头：“母妃。”

陈贵妃摆摆手，不再追问。

“罢了，你不想说，我也不逼你。只是你记着，真要有了，母妃替你看。”

裴书珩应了。

宫里的饭吃完，夜已深了。

而此刻的谢府里，许清沅的病已经好了七八分。

那场高热退下去以后，她人虽还瘦着，精神却慢慢缓回来了。只是这一病像把她骨头里的那点热气也熬掉了。她比从前更静，话也更少。春梢伺候在身边，常常看着她坐在窗边发怔，手里捏着针线半天不动，或者对着院里一棵落尽叶子的树看许久。

这些日子，孟灵姝来得勤。

隔三差五便来探望，有时带些补品，有时带两样新鲜点心。

府里几个不明底细的小丫鬟，私下里甚至还说孟姑娘当真心善，换了别人，哪还会这样一趟趟来陪表小姐解闷。

只有春梢每回见了她，都绷着脸，恨不得把人拦在院门外。

可许清沅从不拦。

她照常让人进，照常应对，话不冷不热，脸上也挑不出失礼。只是等人一走，她便会把孟灵姝碰过的茶盏另搁到一边，叫人拿下去重新洗。

这日午后，天难得放晴。

院里的雪化了大半，廊下滴滴答答落着水。许清沅坐在榻边翻一册旧书，春梢在一旁理线，外头小丫鬟进来通传，说孟姑娘来了。

春梢脸一拉：“她怎么又来了。”

许清沅把书合上。

“请进来吧。”

孟灵姝今日穿了件烟霞色的夹袄，衬得人越发娇艳。她一进门，先看了眼许清沅的脸色，笑道：“瞧着倒好多了。前些日子我每回来，你都恹恹的，连话都不爱说，害我心里一直不踏实。”

许清沅淡淡一笑。

“劳孟姑娘挂心。”

孟灵姝坐下后，也不绕弯子，直接道：“今夜城里有灯会，我想着你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怪无趣，不如一块出去走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