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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春梢不说话了。
许清沅收拾妥当,才抬步往外走。
外头天阴着,雪虽停了,风却没小。廊下的积雪让人扫去了大半,墙根底下还是白的。许清沅脚下发虚,走得很慢。春梢一路扶着她,只觉她隔着衣裳都冷得厉害。
从她的院子走到谢烬渊那边,本不算太远。可许清沅今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,走几步便觉得胸口发闷,喉咙里也泛苦。她不想在长安面前露怯,硬是忍着没停。只是行到回廊拐角时,风卷过来,她还是偏头咳了两声。
春梢忙替她拢了拢斗篷,小声道:“姑娘,若实在撑不住,就跟长安说歇一歇。”
许清沅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
她心里清楚,谢烬渊不会有那个耐心等她歇够。
好容易到了书房外,长安停住脚步,朝门内通传了一声。里头很快有人应了,长安这才侧开身,示意许清沅进去。
春梢扶着她,正要一道进门,长安却抬手拦了一下。
“公子只叫姑娘一人进去。”
春梢立时急了:“姑娘身上还有伤。”
长安没理她,只看向许清沅。
许清沅指尖紧了紧,还是松开春梢的手:“你在外头等着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脸色却白得厉害。春梢看得心都提起来,可也没法子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掀帘进去。
屋里地龙烧得足,暖意扑面而来,许清沅却没觉得舒服,只觉一冷一热撞在一处,整个人更昏沉了些。
她抬眼一扫,没见孟灵姝。
屋里只谢烬渊一人。
他坐在案后,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文书,似乎方才还在看。听见动静,他抬了下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先扫过她发白的唇,再扫到她包着药布的手。
“跪下。”
许清沅站在门边,脚步顿住了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谢烬渊没再说第二遍,只看着她。那目光平平的,却比高声斥责还让人喘不过气。
许清沅忽然觉得可笑。
她一路强撑着过来,背后伤口叫衣料磨得发疼,膝上也还是木的。她原还想着,他总该先问一句她的病。到头来,进门第一句,还是跪下。
她攥了攥掌心,最终还是慢慢屈膝跪了下去。
谢烬渊看了她一会儿,才开口: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。”
许清沅嗓子发哑:“不知。”
“灵姝方才从你那里出来,手上烫起了一片红。你别告诉我,那碗粥真是她自己失手打翻的。”
许清沅眼睫一动,终于抬起头。
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她看着谢烬渊,缓了缓,才道:“我当时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,怎么打翻她手里的碗。”
“你做不到”谢烬渊盯着她,“许清沅,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。”
“她把碗递到你跟前,你顺手一拨,或者故意去接,结果碰翻了,也不难。”
许清沅听着这话,连辩解都生出几分无力。
他不是在问她。
他是已经认定了,只等她低头。
她胸口堵得厉害,开口时声音都轻了:“你若认定是我做的,还问我做什么。”
谢烬渊神色不变:“我是在给你机会自己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许清沅看着他,慢慢把话咽出来,“说我故意打翻粥碗,想借机烫伤她。可我说了你就会信吗。”
谢烬渊没接,眉头反倒压得更低了些。
这沉默已经够了。
许清沅忽然想起方才孟灵姝端着粥碗,笑得温温柔柔,下一刻手一松,热粥全泼下来。那一瞬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,更别提去碰那只碗。可谢烬渊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,就先去握了孟灵姝的手。
现在也是一样。
“你只要见着机会,就想着替你母亲报仇。”谢烬渊终于开口,语气沉沉的,“前日是马场,今日是粥碗。许清沅,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能伤到她一点,就算值了。”
她盯着眼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,心口那股疼意一点点漫上来,压得人发闷。
“是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“我就是想替我阿娘报仇。你不是早就知道吗。”
谢烬渊目光沉下去。
“可这和灵姝有什么关系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许清沅整个人都静了。
许清沅看着他,唇角慢慢牵了一下,像是想笑,最后却只剩一点发涩的弧度。
“你问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怕自己一快就撑不住。
“若不是当年我阿娘把嫁妆卖了,把盘缠凑给那个负心汉,送他进京赶考,他哪来的今日。没有他的今日,又哪来的孟家如今的门第,哪来的她这些年锦衣玉食。”
她眼眶发红,声音却没抖,只是一句比一句更轻。
“我阿娘跟着他吃苦,替他筹钱,等他回来,等到最后,等来的是追兵,是雪地里的刀。她死的时候,连句明白话都没听到。她的命没了,她攒下的那些东西也都成了旁人的台阶。”
“你现在问我,这和孟灵姝有什么关系。”
屋里静得很。
窗外风刮过树梢,扑在纸窗上,闷闷一声。
谢烬渊看着她,眼里没半分松动。
“上一辈的事,是孟承做下的。你要算账,也该找他,不该把恨算到灵姝头上。”
许清沅听完,忽然就明白了。
她跟他根本说不到一处去。
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,像是在这几句话里一点点散干净了。许清沅低下头,指尖蜷在袖子里,半晌才低声道:“是我冥顽不灵。”
谢烬渊盯着她,眉间那点冷意更重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不是让你拿来发疯的。若你再把这些心思用到灵姝身上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她膝上越来越疼,背后的伤也像重新烧起来,额头那点热意更是一阵阵往上拱。可这些都没让她开口求一句。
她只是问:“公子说完了吗。”
谢烬渊眸色微沉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。”
许清沅垂着眼:“你想听什么态度。感恩戴德,还是认错求饶。”
谢烬渊脸色一下沉了下来。
“许清沅。”
她却像没听见,声音仍旧低低的:“我早说了,我没有碰那只碗。你不信,那便算是我做的。反正我说什么,在你这里也没差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的气压立时沉下去。
谢烬渊看了她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,极冷,旁人都知道谢烬渊这是生气了。
“看来昨夜那一罚,你还是没长记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