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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前天一早,孟灵姝下帖,请她去城外马场散心。
帖子送来时,春梢便嘀咕:“这天气还冷,风也不小,怎么偏挑这会儿去骑马。”
许清沅那时捏着帖子,半晌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去了。
不只去了,她还在孟灵姝要骑的那匹白马鞍下,悄悄动了手脚。
不是要命的手段,只是松了扣带。马若跑急了,鞍子多半会偏。人从马上摔下来,伤筋动骨少不了,真要命倒未必。
她想得很清楚。
凭什么孟灵姝能这样安安稳稳活着,凭什么她阿娘埋在荒地里,连个名分都没有。
她原本只想叫孟灵姝吃点苦头。
可她到底低估了谢烬渊。
那天到马场后,孟灵姝兴致很好,换了骑装,牵着那匹马过来,还笑着问她:“许妹妹今日可要同我比一回。”
许清沅站在风里,唇边也带着笑。
“我骑术不好,哪里比得上孟姑娘。”
孟灵姝正要上马,谢烬渊却忽然开了口。
“等等。”
他那时也在。原本说是顺路接人,不想竟一道去了马场。许清沅一开始就觉得不安,只是没显出来。
谢烬渊走过去,伸手按了按马鞍,脸色当时就沉了。
他没说话,只抬眼看向一旁的马奴。那马奴当场跪下,磕磕巴巴地说自己明明都检查过了,不知怎么会松。
谢烬渊没理那人,目光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许清沅脸上。
孟灵姝站在旁边,先是愣,随后脸色发白,像是后怕得厉害。她轻轻抓住谢烬渊的袖子,低声道:“幸好你看见了,不然我若真骑上去”
“我有点事就先回去了,清沅你跟我一起回去吧”
“可是我跟清沅妹妹还没骑呢”
“下次吧”
说完就把许清沅拉着走了。
许清沅那时心里还憋着一股火。她查了那么久,等了这么久,眼见仇人就在眼前,哪怕这回不能当场撕开脸,她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。回程路上,她一句话都没说。谢烬渊也没问。
直到回府,他才把她叫进屋里。
他问她:“你查到了什么。”
许清沅抬头看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
原来他不是今日才知道。他早就知道她在查,甚至知道她查到了孟家头上。可他一直没拦,只等她越走越深,等她自己撞上来。
于是她问了那句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。
他没有答,可那沉默已经够了。
再后头的事,她都记得。
她记得鞭子落下来时风声很短,记得自己问过他,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。也记得他说,你是我带回来的人。
许清沅眼底发涩,慢慢闭了闭眼。
春梢在旁边看着,心里直发慌。她总觉得自家姑娘这会儿安静得过了头,倒不如哭一场闹一场来得叫人放心。
她迟疑着开口:“姑娘,前日那事,奴婢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公子那样的人,最恼别人碰孟姑娘。你那会儿怎么就偏偏”
“我忍够了。”许清沅打断她。
春梢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许清沅说完这句,胸口起伏了两下,像是牵动了背后的伤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春梢忙扶住她,低声劝:“姑娘,你先别想这些。你如今还病着,身子要紧。”
许清沅没应。
她只是想,若孟灵姝真是孟承和高门妻子所出的嫡女,那她这条命,这些年的苦,还有她阿娘那一腔痴心,算什么。
不值一提。
窗外风声擦着檐角过去,屋里药味发苦。许清沅坐在那里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手却一点点收紧了。
她原先还想着,若谢烬渊肯给她一条路,她也不是不能再等等。
可经了这一遭,她忽然不想等了。
春梢见她久久不语,只能替她掖了掖被角。正要再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,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。
“春梢姐姐,长安来了,说公子有话传给姑娘。”
春梢掀帘出去,果然见长安立在廊下,肩头还沾着外头的寒气,神情跟往常一样,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“长安大哥。”春梢忍着气,先把话说在前头,“姑娘这会儿烧还没退,医女都说得静养。公子若有吩咐,奴婢替姑娘听着也是一样。”
长安看她一眼,没接这句,只道:“公子让姑娘过去。”
春梢一噎,皱起眉:“姑娘走不了。”
“那便扶着去。”
“你”
春梢气得脸都红了,偏又不敢把话说绝。她往前一步,挡在门口,声音更低了些:“长安,你也不是不知道,姑娘昨夜才罚过,今早又病成这样。公子若真有什么要紧事,不能改日吗。”
长安脸上没什么波动。
“我只是传话。”
“传话也该讲人命吧。”春梢急了,“姑娘眼下这个样子,过去能说什么。若再吹了风,出了事谁担得起。”
长安这回抬了抬眼,语气还是平的,却比方才硬了些。
“公子的话,我已带到。姑娘去不去,不是我能定的。”
春梢听明白了。
这意思再清楚不过。许清沅若不去,回头便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担下来的。她站在原地,指尖掐进掌心,半晌都说不出话。
屋里,许清沅早将外头那几句听了个全。
她靠在榻上,背后垫着软枕,仍觉得伤口一阵一阵地扯。手背上的烫处还敷着药,凉是凉,却压不住那股隐隐的疼。她闭了闭眼,心里反倒一点点静下来。
谢烬渊会叫她过去,不难猜。
孟灵姝刚在她这里烫了手,他转头便来传话,怎么都不像是要同她讲道理。
春梢又在外头争了两句,到底没争过,掀帘回来时眼圈都气红了。
“姑娘。”她走到榻边,声音发闷,“长安不肯走,非说公子叫你过去。”
许清沅嗯了一声,没多少意外。
春梢见她竟像是早料到了,更觉得心酸,忙道:“要不奴婢去求一求,再请医女来,说你实在下不了床。公子总不能真把你从榻上拖过去。”
许清沅抬眼看她。
“你去求,他就会听吗。”
春梢一下说不出话。
不会。
若是会,昨夜就不会让她在雪里跪到后半夜了。
许清沅撑着榻沿,慢慢坐直身子。这个动作一牵动后背,她眉头便皱了起来,停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口气缓匀。
春梢吓了一跳,忙去扶她:“姑娘,你真要去。”
“不去也得去。”许清沅声音很轻,“他既然叫了,就不会让我躲过去。”
春梢手都凉了:“可你这个样子,哪还经得起折腾。”
许清沅没答,只掀开被子下地。
脚刚碰到地面,膝上那阵酸胀便直往上窜。她昨夜跪得太久,今早虽躺了半日,可骨头缝里那股寒意像还留着,一动就提醒她。她站稳的时候,额上已经出了层细汗。
春梢赶紧扶住她,声音发急:“姑娘,你慢些。”
“拿件厚些的衣裳来。”许清沅顿了顿,又道,“别太显眼,省得过去还要说我娇气。”
春梢听得鼻子一酸,急忙去取衣裳。
不多时,她给许清沅换了件月白夹袄,外头又披了件素色斗篷。替她系带子时,春梢看着她苍白的脸,手指都在抖。
“姑娘,要不还是叫个婆子抬软轿吧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许吗。”许清沅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