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喧天的喜堂上，司仪念礼念到一半，忽然停了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婆母，得了一个点头，清了清嗓子。

"请新妇退后三步，向韩氏娘子行跪拜之礼——一叩首！"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直到一双手从背后按住我的肩膀，把我往下摁。

是我的丈夫，卫长渊。

他凑在我耳边，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到：

"瑶光，跪一下，三个头，很快的。"

"韩娘在我赵家先来，你后到，这是规矩，不分贵贱。"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坐在堂中央，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，泪流满面。

婆母站在她身后，一手护着她的肩，一手指着我。

"你若今日不认这个礼，我卫家的门你也别进了。"

"圣上赐的婚，不是赐你来拿捏我儿的。"

宾客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
有人同情那女子，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
没有人觉得我敢翻脸，因为我是宣宁侯的独女，最重体面。

我松开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，掀了盖头。

拿起香案上的圣旨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展开。

"圣旨上写的是，赐婚宣宁侯嫡女楚氏为卫长渊正妻。”

“哪一个字写了让我给妾室磕头？"

我把圣旨往卫长渊胸口一拍：

"你改礼词，是嫌欺君罪判得轻？"

......

“欺君？楚瑶光，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。”

卫长渊稳稳接住那卷明黄的圣旨，连一丝慌乱都没有。

他用那双向来自诩清高的眸子看着我，眉头微皱。

“不过是个过门的仪式，图个家宅安宁。”

“你动不动就把圣上搬出来压我，宣宁侯府的教养便是如此跋扈吗？”

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刺向我。

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，觉得分外可笑。

这是我父皇千挑万选，非要赐婚给我的所谓新科状元。

说他温润如玉，说他品行高洁。

如今看来，真是瞎了眼。

“跋扈？”

我冷笑一声，直视他的眼睛。

“我身为正妻，你让一个妾室坐在高堂之上。”

“还强按我的头给她行礼，这叫家宅安宁？”

卫长渊脸色一沉，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的训斥。

“韩娘虽然出身低微，但她肚子里怀的是我卫家长孙！”

“她为了这个孩子吃尽了苦头，你出身高贵，什么都不缺，让一让她又何妨？”

坐在太师椅上的韩氏立刻配合地捂住肚子，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。

“卫郎，别说了......”

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，像是一朵风中摇曳的白莲花。

“都是韩娘的错，韩娘不该奢望能得姐姐一声敬称。”

“姐姐金尊玉贵，自然是瞧不上我这等乡野村妇。”

“我走就是了，绝不让卫郎为难！”

她作势要起身，却脚下一软，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。

卫长渊吓得魂飞魄散，猛地一把推开我，大步冲过去接住她。

我被他这粗暴的力道推得后退了两步，险些撞倒身后的香案。

贴身丫鬟青月眼疾手快地扶住我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卫大人，你怎么能对我们姑娘动手！”

卫长渊根本不理会青月，他满眼心疼地把韩氏搂在怀里。

“韩娘，你当心身子，千万别动了胎气。”

韩氏靠在他胸口，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，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撒手。

“卫郎，小宝刚才踢我了，他是不是也在害怕？”

“姐姐那般凶，日后这府里，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啊。”

她这几句话，直接把我钉在了恶毒主母的耻辱柱上。

婆母冷着脸站了出来，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。

“楚氏，你看看你干的好事！”

“还没进门就把家搅得鸡犬不宁，你若是害了我的金孙，我要你填命！”

她指着我的鼻子，摆足了当家长辈的谱。

“今日这头，你磕也得磕，不磕也得磕。”

“我卫家乃是清流世家，不讲究你们权贵那一套拜高踩低。”

“在我们这儿，先来后到就是规矩！”

“韩娘比你先伺候长渊，她受你这一拜，天经地义！”

我看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家三口，胸腔里那股火气反而散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看待死物般的极度冰冷。

“好一个先来后到的规矩。”

我伸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喜袍袖口，语气没有半分起伏。

“本姑娘活了十七年，还是头一次听说，朝廷律法大不过你卫家门风。”

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先来后到，那这正妻的位置，便让给她好了。”

我转头看向青月。

“去，把门口的嫁妆箱子都锁上，打道回府。”

此话一出，喧闹的喜堂瞬间死寂。
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
卫长渊脸上的心疼凝固了，他猛地转过头，死死盯着我。

“楚瑶光，你疯了？”

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。

“大婚当日你敢退婚？你不要名声了？你宣宁侯府不要脸面了？”

他自信满满地认为，我身为侯府嫡女，最重礼数。

绝对不敢背负着“被退婚”的恶名离开。

“我的脸面，还轮不到你一个靠女人肚子争地位的废物来操心。”

我随手将那卷圣旨扔回香案上。

“这婚，我楚瑶光今日退定了。”

卫长渊面色骤变，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暴怒。

“把门给我关上！”

他冲着外面的家丁大吼一声。

“没有我的允许，今日谁也不准踏出这喜堂半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