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远走了。

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
帮忙的婶子们面面相觑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
我爹气得浑身发抖，抓起墙角的铁锹就要追出去。

“我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！”

“爹！”

我死死抱住我爹的腰。

回忆录里，我爹就是因为这天去追许知远，和村长家的人起了冲突，被人从背后下黑手打伤了脊柱，从此落下病根。

“不能追！”我眼眶通红。

“为了那种人不值得！”

我哥也红着眼，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长条凳。

“这叫什么事啊！咱家向晚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？”

我松开我爹，走到院子中央。

看着满院子看热闹的乡亲。

“各位叔伯婶娘。”

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。”

“许知远同志既然觉得林知青比结婚重要，那我李向晚也不强求。”

“这门亲事，今天正式作废！”

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声。

我爹痛苦地闭上眼睛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
“向晚，你以后可怎么嫁人啊......”

我没有理会周围同情或嘲笑的目光。

转身拉着我爹和我哥进了堂屋。

“爹，哥，我们必须走。”

我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“走？往哪走？”我爹满脸颓丧。

“去南方。”

我把昨晚整理好的包裹推到他们面前。

“我打听过了，南方现在政策松了，只要肯干，满地都是黄金。”

“我们留在这里，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。”

“许知远现在攀上了林春华，他以后肯定要回城。到时候咱们家就是他的垫脚石。”

我哥愣住了。

“向晚，你咋知道这些？”

我咬了咬牙，只能扯谎。

“昨晚我去供销社，听镇上的货车司机说的。南方现在到处都在招工。”

“爹，咱家为了办席借的那些债，留在地里刨食一辈子也还不清。”

“不如破釜沉舟，出去闯一闯。”

我爹看着我坚定不移的眼睛。

他从没见过我如此决绝的样子。

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
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
“好！咱老李家不在这受这个窝囊气！”

“建国，去把圈里的猪卖给杀猪匠。家里能带走的细软都带上。”

“咱们今晚就走！”

全家开始疯狂运转。

退掉彩礼，变卖粮食。

连那辆本来准备当嫁妆的缝纫机，都折价卖给了隔壁村。

夜幕降临。

村长家的拖拉机停在村口。

我们一家三口，带着仅有的几百块钱，坐上了颠簸的车厢。

离开前，我回到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屋子。

将那本回忆录撕下一页。

连同那张夹在书里的黑白照片，一起压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
纸页上写着我模仿的字迹：

“许知远，如你所愿。”

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，卷起满地的红纸屑。

我知道，书中的困境，在此刻已经被我亲手撕碎。

......

第二天清晨。

许知远顶着满头风霜，推开我家院门。

“向晚，我回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和理所当然。

他昨晚陪林春华在卫生院守了一夜。

林春华一直哭，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安慰。

他以为，只要他回来，我就会像以前一样，红着眼眶端上热饭热菜。

“向晚？”
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没有热气腾腾的灶台，没有贴着双喜字的窗花。

连那几只咯咯叫的老母鸡都不见了。

许知远皱起眉头，大步走进堂屋。

“李向晚，你闹够了没有？全家陪你玩失踪？”

他推开门。

屋里空空荡荡，只有一张八仙桌孤零零地立在正中。

桌上，压着一张纸和一张黑白照片。

他走过去，视线落在照片上。

许知远的瞳孔骤然紧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