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，我到了老宅。

门口挂着一条横幅：父亲追思宴。

我哥真会取名。

生前不尽孝，

死了留名声。

院子里坐满了亲戚。

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，举着摄像头在那摆弄。

我爸的遗像被摆在堂屋正中央。

照片是我修的。

修了整整一夜，把他因病痛折磨出来的凹陷，一点点修回去。

照片里的他，精神，干净，笑容腼腆。

桌上摆着他生前用过的搪瓷碗、

碗沿缺了一小块。

他瘫痪后喝药，总爱用这只碗。

我哥穿着黑衬衫，站在遗像旁边，眼圈微红。

刚进门，嫂子就笑着迎上来。

“南絮来了。”

“今天都是自家人，咱们好好把爸的遗愿办了。”

我指着摄像头问：这是？

她愣了一下。

很快又笑起来。

“你哥账号粉丝多，这些年一直在网上记录照顾咱爸，很多人都知道他孝顺。知道这事，想来做个见证。”

孝顺。

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，真新鲜。

许南川那个账号叫“爸爸的好大儿”。

粉丝二十多万。

主页简介：记录陪伴父亲的第七年。

如果不是我爸已经死了三年，我都要感动了。

许南川走过来，摄像头也跟了过来。

“南絮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”

“可爸都开口了。”

“你总不能让他走了三年，还惦记这点事。”

镜头怼着我。

弹幕滚得飞快。

[妹妹看起来好冷漠。]

[哥哥都哭了，她还站着不动。]

[照顾老人也不是她一个人照顾的，哥哥也付出了很多啊。]

[女儿拿钱，儿子传香火，很合理。]

我看着镜头。

“直播呢？”

抗摄像头那人笑的很假。

“我们只是记录真实家庭矛盾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那你们可得录清楚了。”

许南川眉头一皱。

“南絮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你有气冲我来，不要对别人阴阳怪气。”

我说：“我没有。”

“我只是怕你们今天素材不够。”

我嫂子陈莉立刻哭出来。

“你看你现在说话多难听。你哥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，你连父亲最后的愿望都不肯听。”

我问她：“哪个父亲？”

她愣住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们今天准备了几个版本的爸？”

亲戚听见走了过来。

大伯母：“南絮，你最孝顺了，听你爸的话，别争了。”

呵，这我又是最孝顺的了。

“是啊，女儿和儿子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
“你哥有小杰，要上学，要成家，要传宗接代。”

“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，像什么话？”
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，唱的真好听。

我笑了。

“所以他只要是男的，不照顾老人，照样能继承房子，是吧？”

闹哄哄的院子静了下来。

抗摄像头的人眼睛亮了。

我哥脸色很难看。

“许南絮，今天是父亲节。”

“你别闹得大家难堪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谁难堪？”

“你用死人视频逼活人交房的时候，怎么不觉得难堪？”

亲戚们开始皱眉。

大伯拍桌子。

“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？”

“你爸视频里说得清清楚楚，你还想赖不成？”

二姑也皱眉。

“今天是父亲节，你非要闹得你爸不安生？”

“你爸生前对你这么好，你想当白眼狼吗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我从包里拿出老宅铜钥匙。

钥匙柄上还缠着我爸年轻时绕的红绳。

我哥眼睛亮了一下。

嫂子的手机直播也悄悄对准我。

我走到堂屋正中。

当着满院亲戚的面，把铜钥匙扔进我爸的搪瓷碗里。

哐当一声。

碗沿轻轻一颤。

满桌人都安静了。

我哥伸手要去拿。

我按住碗沿。

“急什么？”

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遗像。

“你们不是说，这是我爸的遗愿吗？”

“那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再说一遍。”

“只要真是他说的，我就同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