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载着林哥的货轮缓缓驶离港口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林哥走后，船上的厨师长位置空了下来。

赵船长内举不避亲，直接把他同村的一个表弟安排进了厨房。

那人叫赵得贵，长得五大三粗，脸上有一条从眼角横劈到下巴的刀疤，看着比我老家杀猪的屠夫还要凶神恶煞。

他看我们这些黑工的眼神，就像在看案板上的死肉。

我发现，这个新厨师赵得贵，还有之前把林哥鼻子打断的赵强，他们都姓赵，都是船长家的亲戚。

据说其他些船员，有些也是老乡带老乡，沾点亲，带点故，拉帮结派的上了这艘船。

这么细算下来，完全没有背景的好像只有我一个。

黑礁港完成补给，真正远洋航行才开始。

我们在港口往舱内搬运物资。

“快点搬！别磨蹭！”赵强叼着烟，手里拎着一根铁棍在旁边监工。

我弯着腰，两只手拖着一箱沉重的肉罐头，累得眼前发黑。

这批罐头包装极其粗劣，甚至连生产日期和正规商标都没有，妥妥的三无产品。

此时我还不知道，这个罐头含铅量严重超标，只是觉得这玩意儿人吃了可能会闹肚子，但是大家好像都没有提出异议，我也就没有说话。

脚下的跳板因为海浪微微摇晃，连日来的晕船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，让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就在我迈上甲板时，一个海浪过来，船摇晃着，我的脚踝一软。

“糟糕！”

铁皮箱子差点就要脱手而出，我整个人失去重心，重重地向前栽倒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我手中的箱子。

“当心点。”

一个爽朗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。

我连声道谢，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子，抬头一看，是同舱的江沉。

在满船或油腻或凶恶的男人里，江沉是个异类。

他今年二十八岁，个子很高，留着利落的平头，肩膀宽厚，五官生得极其端正硬朗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明亮得像是两颗黑曜石泛着光。

“谢......谢谢江哥。”我喘着粗气，心有余悸。

“客气啥，都是出来打工的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”江沉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把我掉落的箱子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，拍了拍我瘦弱的肩膀，“去旁边喘口气，剩下的箱子我替你搬进去。”

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向底舱的背影，我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

我听别人说过江沉的事。

他以前是个干工程的，结果黑心开发商卷款跑路，不但自己破产，还欠了手底下兄弟几十万的血汗钱。

为了还债，他才上船的。

傍晚时分，物资装载完毕，远洋7号拉响了沉闷的汽笛，驶向大洋深处。

就在我们拔锚起航后不久，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，突然阴沉了下来。

我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往外看，发现这个季节黑礁港竟然飘起了雪。

反常的雪花像盐粒子，洋洋洒洒地落在这片十几年来都没有下过雪的小岛上。

“砰！”

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我面前的铁甲板上。

我低头一看，原来是一只海鸥。

它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，两只眼睛死不瞑目地暴突着，嘴角溢出一滩黑色的血，诡异地盯着我。

紧接着，成群的海鸥像失控的风筝，接二连三地从暴雪中坠落，砸在我们出航的甲板上，死状凄惨。

“真邪门，六月飞雪，海鸥撞船，这可是不祥之兆啊。”

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
江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，和我并肩靠在栏杆上。

他看着满甲板的海鸥尸体，英挺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来一根？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，点燃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白色的烟圈儿。

我摇摇头，我不抽烟。

“怕了？”江沉偏过头看着我。

我沉默着没说话。

“别自己吓自己，出海遇上点反常天气正常。”

江沉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茫茫黑夜的大海深处，“小季，你看那边，虽然现在什么都看不见，但全是金子。

钓鱿鱼虽然很辛苦，但是只要肯下力气，就绝对能赚到真金白银！”

我看着他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那光芒应该叫做希望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看着那黑漆漆的海面，脑海里全部都是林哥临走之时看着我的那个眼神。

江沉自顾自说道：“等干完这两年，赚够了钱，我回去先把兄弟们的工钱结清，再谈一个女朋友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
说到这，他想要伸手拍我的后背。

“你呢？有女朋友吗？等两年后回家乡想干点啥？”

“我？”我有些不自在的往旁边躲了躲，怕他碰到我的裹胸，紧了紧身上的外套，“我要把钱全换成我妈的救命药。”

“躲什么躲，扭扭捏捏，像个女的。”江沉的手落空，他微微皱眉，嘀咕道，“平时也不和我们一起打牌，我发现你挺孤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