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其实不算高。

前提是你不是一只包得跟粽子一样、还不会调整落地姿势的丧尸。

我摔在楼下绿化带边，左胳膊先着地，咔一下，折了。

右腿压在花坛沿上，又咔一下，也折了。

我趴在地上，半边绷带被玻璃划开，嘴里全是黑血和灰。

疼吗？

不疼。

丧尸没有太多痛觉。

但我听见陆籍喊我名字。

“小鱼！”

那两个字比摔断骨头疼多了。

我抬起头。

陆籍被两个人按在墙边，背包掉在脚下。地上散着几块肉，应该是他刚找回来的。肉上沾了土，他的手背也破了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
几个混混原本还在笑。

看到我从三楼掉下来后，笑声没了。

我用一只没断的手撑地，拖着折掉的腿往前爬。

左胳膊垂在身侧，晃来晃去。嘴上的绷带裂开，露出牙。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我自己都能闻到那股腐味。

混混头子骂了一句脏话，往后退。

“这、这什么玩意儿？”

另一个人举起铁棍，手在抖：“木乃伊！是木乃伊！”

我爬得不快。

但他们退得更快。

我很满意。

活着的时候没吓住过谁，死了以后倒有了威慑力。

值得纪念。

按着陆籍的那两个人松了手，扭头就跑。混混头子腿软，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时连铁棍都不要了，连滚带爬钻进楼道。

“怪物！怪物！”

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往远处乱窜。

爽。

太爽了。

要不是腿断了，我高低追上去表演一个丧尸版竞走。

陆籍没追。

他冲到我面前时，呼吸乱得厉害。

“陆小鱼。”

他蹲下，手停在我肩膀上方，不敢碰。

他眼眶红了。

他哭了他哭了！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哥哥，居然哭了！

我心里大为震撼。

要是以前，我肯定要狠狠嘲笑他。可是现在，我只觉得心脏闷闷的，好不痛快。

我把自己的脑袋凑上去，想贴贴他的脸。这是我现在会的唯一一个表达心疼的动作。

陆籍愣了下，然后伸手，把我脸上的碎绷带解开。

一圈，两圈。

缠了那么久的封口松开，我的牙齿终于获得自由。

可接下来，他做了一个很离谱的动作。

他把领口扯开，露出侧颈。那里皮肤很白，血管贴在皮下，跳得很快。

“咬吧。”

他认命地闭上眼，手还搭在我后脑勺上。

我整只丧尸都傻了。

不是，陆籍，你有病吧？

我摔成这样是为了救你，不是为了开饭！

他等了几秒，没等到我的牙，睁开眼看我。

我瞪着他不动。

他的睫毛动了动，手落在我背上，过了很久才收紧。

“……你真是。”

我听见他吸了口气，像把什么东西硬压回胸腔。

“真是个傻孩子……”

陆籍把我抱回三楼，一边骂我，一边给我接骨。

“从三楼跳下来，很英雄？”

我：“嗬。”

“下次是不是准备从天台跳？”

我：“嗬嗬。”

“陆小鱼，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现在叫得多理直气壮？”

我闭嘴了。

陆籍给我重新缠绷带。

这回缠得比上次还严实。

从肩膀到手腕，从大腿到脚踝，一层压一层，最后还在我腰上多绕了两圈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很好。

木乃伊进阶版。

陆籍剪断绷带，抬眼看我：“以后再敢跳楼，我就把你绑在跑步机上，跑到丧尸围城结束。”

我默默把脑袋低下去。

人在屋檐下，不得不当木乃伊。

晚饭，陆籍把捡回来的那几块肉洗了三遍，切成小块，放在碗里推到我面前。

我闻了闻。

生肉。

不香，但比罐头肉强。

我张嘴咬了一小口，嚼了两下，又吐回碗里。

陆籍盯着我。

我盯着碗。

他问：“嫌脏？”

我：“嗬。”你也吃。

最后我俩一人一半把肉吃了，当然，他吃的是熟的。

吃完饭，他翻出一本笔记，画一些我看不懂的电路图。

我趴在地板上，半个脑袋伸进床底，啃那只幸存下来的拖鞋。

不知不觉，夜深下来，陆籍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他今天挨了打，又抱着我爬了三层楼，眼下有青影。

我趴在床底，抱着拖鞋啃边。

啃着啃着，我停住了。

楼下有声音。

不是丧尸那种嗬嗬声，也不是混混骂街。

是人的呻吟。

很轻。

隔着三层楼、破窗、夜风，断断续续钻进我耳朵里。
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