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说话。

钟言问的那个问题还悬在空气里，没人接得住。

我突然觉得嗓子眼干得发紧，重重咽了一口口水。

方圆把手机重新举起来，但她没照猫眼，照的是夏甜。

夏甜的脸在手机灯光里白得不像话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几秒钟后，她似乎重新下定了决心：

“我要再去看一下。”

“别别别——”我一个箭步充上前，拽住她的衣角，“甜儿啊，我觉得言姐说的没错，这快递员怪吓人的，咱要不直接装睡吧，别看他了......”

夏甜没理会我，伸手把衣角从我手里扯回去，重新凑到猫眼上。

方圆再次举起手机帮她照明，我站在旁边，看着夏甜的后脑勺。

她肩膀微微拱起，右眼贴在猫眼上，左眼紧闭，从后面看去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板上。

一秒、

两秒、

五秒、

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，垂在身侧。

我看得很清楚，她的指节在发抖。

“还......还在。”夏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。

“还在干什么？”方圆问。

“站着，他还是在站着......”她发抖着，补充道：

“一动不动。”

夏甜没有从猫眼前退开，反而越贴越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视线，想挪挪不开。

“他又不敲门了，”夏甜的声音变得有点疑惑，“他就站在那里，抱着盒子，不动。”

“他看你了吗？”钟言忽然问。

夏甜顿了一下：“......看了。”

“他在看你，还是在看猫眼？”

夏甜没有回答，可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方圆和我对视了一眼，我俩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来一丝害怕。

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是一个很轻很慢的......水滴声。

滴答、

滴答、

滴答。

声音很细微，但在绝对安静的宿舍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什么声音？”方圆害怕地用手捂住脸，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然后声音变了，变成了一种更轻、更细碎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门板上刮过。

刺啦——

就像......读书时候，擦黑板的同学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从门锁附近开始，沿着门板一路往下滑......

到门缝的位置，停了。

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呼吸。

是从脚底传来的。

门外那个人，他趴下来了。

在停电的九点半，这一点点呼吸声足以被放大得很清晰，我甚至能清到他的每一次呼吸。

很慢，很规律。

和他刚才的敲门声一样。

夏甜终于从猫眼前弹开了。

“他......他趴下来了。”

夏甜的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，发出的声音抖得不像样。

其实不用她说，我们都听到了。

夏甜此刻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逞强，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我们没人敢说话，也没人敢动。

“怎么办？”我用气声悄悄向方圆求助。

可她连话都不敢回我，只敢一动不动，像木头一样杵在夏甜身边。

良久，钟言动了。

她走到门边，没有看猫眼，只是低头看着门缝，然后她抬起手，把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，闭眼。

“他还在听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。

“在听我们的动静？”方圆终于挤出了声音，她看起来快哭了。

“对。”

这句话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。

“他到底要干嘛......”我开口，声音也抖成了筛子，“要破门而入，还是要监视我们一整晚？”

钟言没有回答。

天杀的！为什么到这种关键时候她又不说话了啊！

夏甜依然在发抖，但是渐渐地，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。

“我不要了还不行吗！”她突然大声喊了一句，声音朝着门的方向，“我不要了！你听见没有！我不要这个快递了！你拿走！快走！”

她的回声在屋子里荡了两圈，慢慢消散。

门外没有任何回应。

“行。”夏甜突然站直了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她又要干嘛？

“他要趴门缝是吧？我让他趴！”夏甜转身，大步走向厨房，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，她已经提着一把菜刀回来了，两只手攥得死紧。

“夏甜你干嘛！”方圆尖叫了一声。

“干嘛？开门啊！”夏甜的声音拔得很高，“他不是不走吗？我出去会会他，我倒要看看一个趴门缝的怂货能把我怎么样！”

“甜儿你冷静啊甜儿！”我见状暗道不妙，立马冲上去搂住她的腰，方圆伸手想要夺她的菜刀，挥舞间菜刀差点扫到钟言的脸。

钟言没躲，她站在门和夏甜之间，一步没让。

“你让开！”

“你要是开门，他就会......”

然而钟言还没说完，夏甜就一把推开她，伸手扭住了门把。

然后门开了。

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冷白的光铺在掉漆的墙面上，把乌黑的地面照得反光。

没有人。

刚才那个趴在地上对着门缝呼吸的人，像是瞬间蒸发了一样。

夏甜举着菜刀站在门口，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。

渐渐地，她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困惑。

“看到了吧？什么都没有，我就说是自己吓自己......”

这句话没说完，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边。

门垫的正中央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，顶端用丝带绑着蝴蝶结，丝带是湿的。

夏甜低头看着那个盒子，犹豫了几秒，然后弯腰把盒子抱了起来。

“夏甜！”钟言的声音终于变大了。

但已经太迟了。

盒子已经在夏甜手里了。

她转过身，抱着盒子走回宿舍里，朝钟言扬了扬下巴：“他在外面呆了那么久，不就是想让我收吗？行，我收了。要是明天我死了，你们帮我报警，要是没死......”

她停在钟言面前。

“以后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。”

钟言没接话，似乎暗暗叹了口气。

门还开着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

黑暗中，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，但门外的地垫上那个黑盒子刚才放过的地方，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渍，水渍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扩散，越扩越大。

钟言低头看着那摊水渍，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。

“他刚才就站在你面前，你看不见他，但他看见你了。”

夏甜抱着盒子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