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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我走到服务台前。
手指摸进口袋里,碰到手机的金属外壳。
那个蹲在走廊里哭的林晚,被我留在了刚才的水泥地上。
走到服务台前的,是另一个人。
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,往服务台上重重一拍。
纸页散开,哗啦啦响遍了半个大厅。
“刘考官。”
“你说我危险驾驶,违反了什么标准?”
刘军正靠在服务台边上喝水。
水瓶举在半空中,忘了往嘴边送。
“这里有十二条判定标准。”
我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他面前,每一条都用荧光笔标了黄。
“不用你翻,我念给你听。”
我拿起纸,逐条念出声。
第一条,不按规定避让行人。
第二条,闯红灯。
第三条,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。
第四条——
十二条念完,我把纸拍在他面前。
“你说,我占了哪一条?”
刘军张了张嘴,没说出一个字。
周围几个等着叫号的考生围了过来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脸上。
“你拿不出证据,你的判定就是无效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这是车管所公示的全国统一标准。”
“不是你刘军的家规。”
刘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把水瓶往桌上重重一搁,水溅出来,洒在打印纸上,把荧光黄洇成了一团。
“你少在这跟我扯犊子!”
他猛地伸手,一把抓起桌上那叠打印纸。
我还来不及反应,他已经双手一扯——哗啦一声,所有纸从中间撕成两半。
碎纸片从他指缝里撒下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水渍里,墨迹和荧光黄糊成一团。
他把碎纸往地上一摔,踩了一脚。
“你说我违规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我有权判定你危险驾驶,这是考试规则给我的自由裁量权!”
“你去投诉啊,看看有没有人会理你!”
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。
三天前熬夜下载、逐条标注、每一页都认真读过——现在变成了一摊湿漉漉的废纸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那种酸涩的、说不出口的憋屈翻涌上来,顶在嗓子眼,差点把眼泪又逼出来。
但我没有哭。
我蹲下来,捡起一片碎纸。
上面只剩“不按规定”四个字,其余的部分被撕成了锯齿状,墨迹洇开,模糊不清。
我捏着那片碎纸站起来,放进贴身的内袋里。
然后我掏出手机。
“你说得对,我一个人投诉,没人会理我。”
“那如果是四万人一起看呢?”
屏幕亮起来。
抖音的图标已经在后台挂着,我点开直播,将镜头对准了自己。
左上角的人数从零开始跳——一个,三个,十个,像水滴落进滚油里,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“大家好,我叫林晚。”
“今天在城东车管所考科目三,考官刘军无理由踩我副刹,判我不合格。”
我把成绩单举到镜头前,“不合格”三个字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我练了三个月换来的成绩单。”
“前方五十米空无一人,他说我危险驾驶。”
“我问他违反了什么标准,他把标准文件撕了。”
镜头转向地上的碎纸片。
弹幕开始滚过——愤怒的、震惊的、不敢相信的。
“这也太嚣张了吧!”
“@城东车管所出来解释!”
“姐妹别怕,我们帮你顶着!”
刘军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关了!”
他伸手来抢手机。
我往后退,他往前逼。
就在他的手指快碰到手机的一刹那,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是刚才在候考厅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大哥。
穿黑色T恤,手臂粗壮,一看就是在工地上下力气的。
“抢什么抢?”
大哥的声音不响,但很稳。
“让她拍。”
刘军甩开他的手,冲着围观的人喊。
“你们别听她胡说!”
“她就是没考过,在这里闹事!”
“闹事?”
我把直播镜头转向大哥。
“这位大哥开了八年货车,上个月也被刘军踩了副刹,要他交三千块。”
“他没交,考了四次都没过。”
“是不是?”
大哥沉默了一秒,露出手臂上被方向盘磨出的厚茧。
“对。”
“我开了八年车,没出过一次事故。”
“来考驾照,四次没过。”
“每次都是他监考,每次都是直线行驶踩副刹。”
“我没钱交那三千块,他让我明年再来。”
直播间炸了。
弹幕多到遮住了整个画面。
点赞数从几千跳到了几万再跳到几十万。
词条开始在本地热搜榜上往上爬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
刘军声音发颤,指着大哥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证据就是诽谤!”
大哥被他问住了,攥着拳头,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,但没有证据这句话像一个拳头堵在嗓子眼。
他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
“他没有。”
“我有。”
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,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。
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——从今天早上进考场的那一刻起,它就一直在录。
我按下播放键。
小张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,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。
“交三千块。”
“刘考官是我表哥,包你全程绿灯,连转向灯忘打都能过。”
紧接着是刘军的声音。
“不就是个破网约车吗?值得你哭成这样?”
然后是鞋底碾在纸上的声音,沉闷又清晰。
“早交三千块,至于现在赔五万?活该。”
录音播完,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。
刘军站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。
从额头褪到下巴,最后只剩一片死灰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小张躲在服务台后面,整个人缩成一团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柜子里。
我把录音笔和手机并排放在服务台上。
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。
弹幕刷得飞快,快到看不清任何一条,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愤怒像洪水一样涌过屏幕。
“你刚才撕了我的文件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但文件可以再打印。”
“你踩了我的通知书,它可以重新开。”
“你扣了我的考试资格,它可以重考。”
我往前走了半步,看着刘军的眼睛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每收一笔黑钱,就有人考不过。”
“有人考不过,就丢了工作。”
“有人丢了工作,孩子就没学上,老人就断药。”
我把口袋里那张被踩烂的通知书掏出来,展开。
上面的泥印还在,公章被碾得模糊不清。
“你们踩的不是一张纸。”
“是别人全家的活路。”
刘军的腿一软,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他靠着墙滑下去,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。
直播间的数字还在跳。
二十五万。
三十万。
四十万。
外面的停车场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