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下的车窗迅速吸引到旁边的学生，十几岁正是对一切充满新鲜感和探索欲的年纪。

「这是G650吗？全球才限量99台的，妈妈呀我出息了！」

「啊啊啊啊啊啊你是不是裴商！我在网上刷到过你的，你好帅啊，我能和你合影吗？」

人群呼啦啦涌上，我皱眉抱着饭盒后退，却一脚踩空跌坐在地上，脚腕处钻心地疼，滚烫的触感迅速袭上胸口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

好心人搀扶我起身，我低声道谢，抬头却看到裴商的脸。

「你还真是越活越蠢。」

裴商冷眼看着，语气嘲讽。

对上他的目光，我想起以前生病随口说想吃城西一家灌汤包，数九寒天大雪纷飞，地铁停运，二十公里的路程，裴商选择骑单车去买。

灌汤包是温热的，裴商回去发了三天烧。

我带他去医院，才知道那天他将包子藏在胸口，烫出一片溃烂红肿的水泡。

我低头看着胸口黏腻的粥，忽然觉得自己也要留疤了。

「不关你的事。」

我扶着旁边的提示牌，借助没受伤的那只脚小心翼翼迈出，却被一只手拽回，猝不及防撞在裴商怀里。

「你求求我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求求我，以后就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。」

裴商语气讥诮：「我听说万氏破产了，以前那些跟你门当户对的没一个要你的，不过没关系，求求我，把我伺候好了，我照样给你荣华富贵。」

我用力挣脱，裴商却忽然拽过打包袋子，塑料碗在空中划出抛物线，下一秒变成地上的一片狼藉。

我转过身，巴掌响亮地落在裴商脸上。

「我求求你！求求你离我远一点！」

「我已经很倒霉了，每次你出现我都会更倒霉，我求求你，你当行行好，你离我远一点，你别再出现了！」

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，你给我滚！」

洗漱干净后，我匆匆赶去医院。

「万女士情况不太好，癌细胞已经扩散了，她自己的求生意志也很差。」

「现在的治疗意义不大了，就算保住命，下半生基本也要靠呼吸机度日。」

办公室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我忽然有些反胃，一口浊气聚在喉咙，却不得不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我妈早逝，万鹏程又是个不靠谱儿的，她拉扯我长大，每次见到我都会笑眯眯叫我一声「小离」。

现在，她也要走了吗？

医生摘下眼镜，犹豫半晌终于开口。

「国外研制出一款特效药，反馈还不错，就是价格有些贵，大概要五十万......」

漫长的沉默后，我轻轻点头。

「我去想办法。」

姑妈坐在小桌板前独自吃饭，曾经略显丰腴的身材清减许多，最小号的病号服套在她身上，竟有些摇摇欲坠。

我有些愧疚。

「本来今天我买了超大一碗海鲜粥，不小心弄洒了。」

姑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，端着勺子小口小口喝米粥，白皙细嫩的双手如今枯槁无力，青紫色的针孔在手背上连成星座的模样，无名指上的戒痕却依旧醒目。

「我现在不爱喝那些乱七八糟的，简简单单就很好。」

「你也不要去信那些五花八门的药物，我现在没什么问题，我的身体我很清楚。」

我过去接过汤碗，她抬眸看我一眼，坚持不要我的帮助，蹒跚着走到卫生间刷干净。

「我自己可以的，你不用每天来看我。」

她停顿，再开口时声音漫上一层苦涩。

「你这个臭丫头不听话，早点跟你爸出国多好，干嘛守着我这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婆子。」

她并不老，下个月才是她的六十大寿。

她要强了一辈子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病房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。

幸好美人即使迟暮，也依然是美的。

我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：「我妈在伦敦留了一套房子给我，万千娇女士，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去英国享福，去时代广场喂鸽子。」

骗她的，人活着总得有点儿念想。

她被我逗笑，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，无非是一些未来生活的规划，直到我哈欠连连，姑妈才意犹未尽结束话题。

临走时她说：「小离，下个月我过生日了，我们就回家吧。」

我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，下意识说了一声好。

哪还有家呢，万家房子被拍卖，资产全部冻结，姑妈也被曾经的「家」扫地出门。

我租了个五百块的地下室，每天打三份工维持医药费，日子捉襟见肘。

十月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缥缈的雨滴，我扫了一辆单车，抬头看着远方高悬的弯月。

如果我妈真的留给我一套纽约的房子该多好。

至少我也不用为了一笔高昂的医药费，一筹莫展。

雨停了，我骑着单车回家。

前方忽然闪出一辆车，我来不及刹车，下一秒，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
肾上腺素瞬间麻痹了身体的剧痛，我竟然感受到一种释然的畅快。

半梦半醒之间，我看见学校那棵百年香樟树，树下站着18岁的万离和裴商。

那时候的裴商还是一个在食堂打工的穷小子，40度的天气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，满头大汗为来往的学生打饭。

他长着一双眉目传情的桃花眼，身形挺拔笔直，每次考试名列前茅，大大小小的奖项拿了个手软，是学校重点培养对象。

这样一个未经污染的好白菜自然引得女生们纷纷舍近求远，就想过去混个脸熟。

我也不例外，只是我够聪明，绝不会选择对方忙碌狼狈的时候撞上去。

在图书馆偶遇第八次，我画了个纯欲妆，裴商坐在对面，几次欲言又止。

我在心里默默倒数：「5，4，3......」

他终于开口叫住我。

「同学，你的拉链没拉好。」

我的窃喜在大庭广众下慢慢龟裂，一瞬间涨红了脸，落荒而逃。

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个好友申请，是裴商最爱的哆啦a梦头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