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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
成亲五年,沈砚辞从未对我高声说过一句话。
他每日晨起替我斟茶,我每晚替他研墨抄经。
进出同行,礼数周全,府里上下都夸我们琴瑟和鸣。
我也信了五年。
直到那夜我偶感风寒,提前从娘家回府。
路过书房,听见书童小声回禀:
"大人,江南来信了。裴姑娘问今年的寒衣可合身。"
他沉默了一瞬。
开口时,声音是我五年来从未听过的热切:
"年年寒衣都合身,唯恨山高水远,不能与她共披襟。"
我站在廊下,夜风灌了一身。
原来他不是寡淡之人。
他只是把所有温度,都寄去了江南。
五年的相敬如宾,不过是客气做到了极致。
我转身回了房,叫丫鬟把箱笼打开。
"替我给爹爹写一封信。"
丫鬟怔住:
"夫人要说什么?"
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风,语气平静:
"告诉爹爹,备好和离书,明日一早接我出府。"
......
"夫人,这信......当真要送出去?"
青萝跪在地上,手里捏着那封信,指尖发白。
我没看她,只把妆奁里的簪子一支支取出来,按着嫁妆单子归拢。
"送。"
"可是老爷他......"
"青萝。"
我打断她,声音不重,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"你跟了我五年,什么时候见我说过一句玩笑话?"
青萝咬着唇,眼眶红了一圈,终于起身出了门。
夜风从半掩的窗扇灌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
我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。
太平静了。
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五年。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我替他打理中馈,替他孝敬婆母,替他在官场应酬中周旋。
他回报我的,是每日清晨那盏不冷不热的茶。
我曾以为那就是深情。
毕竟满京城都说,沈砚辞待妻子极好,从不纳妾,从不流连,堪称良人典范。
可良人不会在念起另一个女子时,用那样的声音说话。
那种声音里有光。
而他看我的时候,从来没有。
妆奁底层压着一只荷包,是成亲第一年我绣的。
他收下时说了句"有劳",第二日便搁在书房角落再没碰过。
我当时想,他性子冷淡,不善表露。
现在想来,不过是嫌弃都懒得说出口。
"咚咚咚......"
门被叩响。
我以为是青萝回来了,开口道:"进来。"
门推开,站在外头的却是沈砚辞的贴身小厮长随。
"夫人,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。"
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这个时辰,他从不找我。
"何事?"
长随低着头:"大人说,有事与夫人商议。"
我放下手里的簪子,起身理了理衣襟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推门进去时,沈砚辞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不是方才那封江南来的信......那封大约已经被他妥帖收好了。
他抬头看我,神色如常,温和而疏离。
"坐。"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"明日裴家表妹途经京城,我已命人收拾了东厢的客房。"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家务事。
"她身子弱,饮食上需格外留意,你安排厨房备些清淡的。"
我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柔软。
那是我五年来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"表妹?"
我开口,声音很轻。
"你从未提过你有表妹。"
沈砚辞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。
"远房表亲,幼时有些交情,不值一提。"
不值一提。
方才那句"唯恨山高水远,不能与她共披襟",也不值一提吗?
我忽然想笑。
"好,我明日安排。"
我站起身,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走到门口时,他在身后叫住我。
"阿甯。"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"你今日回来得早,风寒可好些了?"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依旧周全。
像一件裁剪得体的外袍,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"无碍。"
我推门出去,夜风扑面。
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,光影明灭不定。
回到房里,青萝已经回来了,眼睛红红的。
"夫人,信送出去了。"
"嗯。"
"可是......"她犹豫着,"门房那边说,大人吩咐过,府里的信件进出都要过他的眼。"
我解披风的手停住了。
"你说什么?"
"奴婢把信交给门房的时候,门房说要先呈给大人过目,这是府里的老规矩了。"
烛火在我眼前跳了一下。
五年了,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条规矩。
还是说,这规矩只针对我一个人。
"那信......"
"奴婢没给。"青萝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"奴婢说是给夫人娘家送年礼的单子,门房不信,奴婢就说改日再送,先拿回来了。"
我接过信,指尖微凉。
他连一封信都不许我送出去。
这座府邸,从里到外,竟是一座牢笼。
我将信压在枕下,躺在床上望着帐顶。
明日,那个裴姑娘就要来了。
他要我亲手替他安置心上人。
而我连一封求救的信都送不出这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