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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
这句轻飘飘的话,像一块巨石砸进我的胸腔。
老郑靠在床头。
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属于病人的茫然。
透着一种清明的狡黠。
仿佛他早就笃定,我这辈子就像是被钉死在这座房子里的老物件。
挪不走,扔不掉,只能由着他用旧用烂。
郑涛看着老郑突然利索的口齿。
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。
“爸,你认得妈了?你今天清醒多了!”
他转头看向我,语气立刻变得硬邦邦。
“妈,听见没?爸心里是有你的。”
“你还在这儿闹什么离婚,不觉得给小辈丢脸吗?”
我看着那一地被撕碎的白纸。
没有去捡。
“他心里有我?”
我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是笃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榨出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吧。”
我转过身,不去理会背后郑涛恼怒的喘息。
径直走向衣帽间。
换下沾着肥皂水和水渍的家居服。
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。
这件衣服还是五年前老郑带一家人去商场过年时买的。
当时他给林小月挑了一件三千多的羊绒披肩。
借口是“答谢老同事帮忙引荐客户”。
却在结账时,顺手给我指了这件打折区两百块的尾货。
“这颜色耐脏,适合你干活穿。”
他的原话,我记了五年。
“你要去哪?”
郑涛跟着走到门口,一把按住房门。
“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?”
“爸今天状态好,你赶紧去市场买条鱼炖汤,别整天丧着个脸。”
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。
三十岁男人的力气很大,我根本掰不动。
“放手。”我看着他。
“我要去银行。”
郑涛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。
“去银行干什么?”
“你又想搞什么花样?我可警告你,家里的钱都是我爸赚的,你别想趁他病了偷偷转移财产!”
他脱口而出的话,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三十年。
我在这个家里操持一日三餐,照顾公婆送终。
拉扯他长大,帮他带了三年儿子。
到头来。
在亲生儿子眼里,我是个会偷老子钱的贼。
“你爸每个月的退休金是一万二。”
我看着郑涛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但他交给我的家用,这十年里,一直是两千。”
“剩下的钱去哪了,你这个做儿子的,查过吗?”
郑涛不耐烦地打断我。
“爸以前要应酬,要打点关系,开销大很正常。”
“再说了,他现在都病成这样了,你还计较这些钱干什么?你这人怎么这么市侩!”
市侩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昨天晚上,我在给老郑清理换下来的内衣时。
在一条他死活不肯扔的旧西装裤的暗袋里,摸到了一把极小的黄铜钥匙。
那把钥匙的形状,我认得。
是银行保险柜的备用匙。
他病得连洗手间都找不到在哪,却把这把钥匙缝在最贴身的裤子里。
“让开。”
我没有再跟他争辩。
只是冷冷地盯着他。
郑涛被我这种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。
他印象里的母亲,总是唯唯诺诺的。
只要他一大声说话,我就会退缩。
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
我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老式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我走在昏暗的楼梯上。
记忆像倒带一样,闪回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那是老郑第一次拿回全额奖金。
他高兴地拉着我的手,把厚厚的一沓钞票塞进我怀里。
“秀兰,以后每个月发工资,我都交给你。”
“咱们攒钱,买个有大阳台的房子,再也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那天阳光很好。
照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,让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。
可谎言的保质期,往往短得可怜。
到了区中心的建设银行。
我凭着老郑身份证的复印件和结婚证,要求查询他的名下资产。
柜台后的小姑娘查了很久。
抬头看着我,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阿姨,郑先生名下确实有一个保险柜。”
“但是......授权代理人不是您。”
我放在柜台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指甲抠进了掌心。
“是谁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。
小姑娘犹豫了一下,把屏幕转过来一点。
“是一位叫林小月的女士。”
“而且,郑先生名下有一张理财卡,每月有固定的大额流水转入另一个账户。”
“收款人,也是林小月。”
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。
我却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。
柜员递出来一张流水单的复印件。
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从十五年前开始。
最初是每个月三千,后来是五千,八千。
最近这五年,每个月固定转账一万。
备注栏里,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:
“小月专属”。
而这五年里。
我每天为了早市上便宜两毛钱的青菜,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半天。
我因为腰椎间盘突出,想换个稍微好点的床垫。
老郑板着脸说:“年纪大了别那么娇气,哪有那么多闲钱给你乱花。”
我把那张流水单叠好。
对折,再对折。
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最深处。
走出银行大门,外面的冷风夹杂着落叶扑在脸上。
我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有五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郑涛打来的。
点开微信,还有他发来的一长串语音。
不用听也知道是在催我回去做饭。
我直接把手机关机。
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,才起身往回走。
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。
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
不是家里常用的空气清新剂。
而是那种昂贵的、带着点甜腻的外国货的味道。
客厅的沙发上。
坐着一个穿酒红色真丝衬衫的女人。
头发盘得精致不苟。
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,只在眼角留下了几道很浅的纹路。
老郑坐在她旁边。
平时总是耷拉着的脊背,此刻挺得笔直。
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、讨好的笑容。
甚至连嘴角那丝总是擦不干净的口水,都不见了。
郑涛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进口车厘子,殷勤地放在茶几上。
“林阿姨,您尝尝,昨天刚空运过来的。”
女人掩嘴轻笑。
抬起头,目光越过郑涛的肩膀。
正好落在我僵硬的身体上。
“哎呀,秀兰回来了。”
林小月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用一种仿佛她才是这里女主人的语气,微笑着对我说:
“老郑说想吃我包的荠菜饺子。”
“你看你,买个菜去那么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