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胡同，我没去火车站。

知青办的火车是下午三点。

我拎着袋子，拐进了供销社后面的国营饭店。

要了一碗肉丝面。

十八年了，我第一次吃到没掺棒子面的纯白面。

吃到一半，对面坐下个人。

李建国。

他穿着板正的中山装，头发抹了头油。

“冬麦。”他皱着眉看我。

“我听说你自愿替秋菊下乡了？你怎么这么糊涂！”

我咬断一根面条，没抬头。

“这跟你有关系吗？”

李建国一愣，脸上闪过一丝不悦。

“你怎么跟我说话呢？我是你对象！”

“我这是为了你好。你去了乡下，咱俩的事怎么办？我妈可不同意我娶个乡下丫头。”

上一世，他也是这么说的。

一边用这种话吊着我，一边转头就去接林秋菊下班。

“所以呢？”我放下筷子。

“所以，咱们散了吧。”李建国叹了口气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
“冬麦，你也别怪我。这是现实。”

“我今天来，就是想跟你说清楚。还有......你之前借我的那只梅花表，是不是该还我了？”
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梅花表？”

“对啊。”李建国理直气壮。

“那可是我妈传给我的。你都要下乡了，带着也不方便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李建国，那只表是你上个月输了牌，死皮赖脸借我的三十块钱买的。”

“怎么成你妈传给你的了？”

李建国脸色一变。

“你胡说什么！谁输牌了！你别血口喷人！”

“哦，我忘了。”我擦了擦嘴。

“你是在黑市跟耗子他们玩的。这要是让你们厂保卫科知道......”

“你！”李建国猛地站起来，四下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。

“林冬麦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
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，拍在桌上。

“还钱。”

“三十块。一分不能少。”

“不还，我就去你们厂办广播站，拿大喇叭给你念念这欠条。”

李建国死死盯着那张欠条，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。

“你疯了！你都要下乡了，要这么多钱干什么！”

“那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我敲了敲桌子。

“给钱。”

他咬着牙，在口袋里摸了半天，凑出两张十块，一把零钞。

拍在桌上。

“算你狠！林冬麦，你以后别后悔！”

我把钱收好，顺手把欠条撕了。

“不送。”

李建国气急败坏地走了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端起碗，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。

现在，我手里有六十块钱，还有脱离家庭的证明。

去乡下的路，已经铺好了。

而城里的戏，才刚刚开场。

下午两点，火车站月台。

人声鼎沸，全是哭喊送别的知青和家长。

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，冷眼看着。

没过多久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。

林秋菊。

她竟然来送我了。

不仅来了，手里还拿着那个印着“红星纺织厂”的布包。

那是她今天去报到刚领的。

“姐。”她走到我面前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。

“我来送送你。”

她故意把那个布包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
“今天上午我去厂里办手续了。厂办主任说，以后我就是正式工了。”

“姐，这还要多谢你把名额让给我。”

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，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
“办妥了？”我问。

“妥了。”她笑着点头。

“明天就正式上机了。”

她突然凑近我，压低声音。

“其实姐，你也不用太难过。妈说了，就算你不让，她也有办法让我顶替。”

“你呀，就是生来欠我的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是吗？”

她被我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，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
就在这时，她目光落在我半开的蛇皮袋上。

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信封。

她眼睛一亮，猛地伸手抽了出来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我脸色一变，伸手去抢。

“还给我！”

她见我紧张，更来劲了，死死把信封捏在手里。

“这是介绍信？姐，你不是下乡吗？怎么会有农机站的介绍信？”

她瞪大眼睛看着我。

我咬着牙，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信封。

“林秋菊，那是我找人开的。你还给我！”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得极其恶毒。

“找人开的？姐，你胆子真大，敢伪造介绍信？”

“这东西我没收了。你要是敢闹，我就去举报你！”

她把信封揣进兜里，得意洋洋地看着我。

“行了，车要开了。姐，你一路走好啊。”

火车发出一声长鸣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。

脸上焦急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。

我慢慢拉上蛇皮袋的拉链。

那封信，确实是介绍信。

不过，不是什么农机站的。

是我故意找刻章办的假证人，伪造了一张“海外侨属通信证”。

在这个年代，跟海外有私下通信，可是要被隔离审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