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知青办和街道办的人就来了。

王大妈一进院子就扯开嗓门。

“哎哟，老林家这思想觉悟就是高！大女儿主动替妹妹下乡，这可是咱们胡同的先进典型啊！”

我妈满脸堆笑地迎上去。

“王主任说得哪里话，冬麦是老大，吃点苦是应该的。”

林秋菊换上了那件新的的确良衬衫，乖巧地站在一旁。

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。

大伯母嗑着瓜子走过来。

“冬麦啊，你这回算是懂事了。以前总跟你妈顶嘴，现在知道心疼你妹妹了吧。”

“乡下锻炼人，你去了好好干，别给你妈丢脸。”

我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群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。

“大伯母说得是。”我点点头。

“乡下那么锻炼人，怎么大伯母不让堂哥去？”

大伯母脸色一僵，瓜子皮掉在衣服上。

“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！你哥那是考上了供销社！”

“哦。”我淡淡应了一声。

转头看向王大妈。

“王主任，下乡的文件我都看过了。主动顶替弟妹下乡的，街道是不是有特殊政策？”

王大妈一愣。

“是，是有个政策。为了表彰这种奉献精神，街道可以出具一份证明。”

“证明下乡知青的户口独立，以后的口粮关系和家庭脱钩。”

我妈脸上的笑凝固了。

“冬麦，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妈，你昨天不是说，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吗？”

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
我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安置费，在手里捏了捏。

“我寻思着，既然我已经把金饭碗让给妹妹了，又替家里下了乡。”

“那这份证明，正好办了。”

“以后我在乡下是死是活，绝不连累家里。家里有什么好事，我也绝不惦记。”

我妈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林冬麦！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？”

“你要造反是不是！”

她扬起手就要打。

我没躲，只是看着王大妈。

“王主任，您看。我不办这个证明，我妈连打带骂的。我要是下了乡，每个月的补贴怕是也保不住。”

王大妈一把拉住我妈的手腕。

“刘翠花！你干什么！当着我的面打人？”

“冬麦可是主动下乡的先进典型，你要是把人打坏了，我可不答应！”

我妈憋得脸通红。

林秋菊赶紧上前拉住我妈。

“王主任，我妈是气糊涂了。姐说气话呢。”

她转头看我，眼眶又红了。

“姐，你别生妈的气。这证明不能开啊，开了你以后还怎么回城？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我不回了。”

“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我，那这名额......”

“开！”我妈猛地甩开林秋菊的手。

她死死盯着我。

“王主任，你现在就给她开！我就当养了条白眼狼！”

“下了乡，你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！以后别跪着回来求我！”

王大妈叹了口气。

当场从公文包里拿出信笺，写了证明，盖了街道的红戳。

我接过来，仔细吹干墨迹。

折好，贴身收进兜里。

“谢谢王主任。”

我拎起那个破蛇皮袋，没有再看她们一眼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转身走出院门的那一刻，我听见林耀祖在背后啐了一口。

“赶紧滚吧！明天秋菊就去厂里报到了，以后咱家就当没这个人！”

我脚步没停。

对。

明天。

明天你们就会知道，到底是谁求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