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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还阳(4)
且说家里这五六口子,真是东找西找,好算在草壳子里边找到我二姨夫了。可再看我二姨夫,人已经不行了。咋整?这旷野荒郊的,得赶紧往家抬!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家,往床上一放,再一瞅——脸色铁青,浑身冰凉,大家伙都吓坏了,心说“这是死过去了?”
我二姨一看,哪能受得了?当场嚎啕大哭。平时跟二姨夫生气归生气,可真要是撒手人寰,自己守寡,谁能扛得住?俩人还是有感情的。
我妈是大夫,比较冷静,上来就做了一番检查:听听心跳,摸摸脉搏,探探鼻息。这才发现,他鼻子尖还有那么一点热乎气,脉搏却很微弱,探鼻息也几乎感觉不到进出气。我妈急了:“赶紧的!不行就送医院,快!”
正在这空档,赵老八来了——他也听说这事儿了。一进门就喊:“别动,别动!三姐,来来来,我瞅瞅,我瞅两眼。”来到床前,他把我二姨夫的眼皮啪啪啪一翻,跟翻小孩肚脐眼子似的,又掐了掐中指,摸了摸后脑勺,皱着眉说:“哎呀,不对!我咋瞅着我二姐夫像丢魂了呢?”
我妈赶紧问:“兄弟,你能给叫回来不?”
“能!三姐,太能了!”
我妈为啥这么问?倒不是不相信赵老八的能耐,主要是我二姨在旁边已经六神无主了,这么问一嘴,是为了给我二姨吃颗定心丸。我妈又说:“兄弟,这事你在行,你打算咋整?”
赵老八说:“不行,我瞅着他主魂儿下去了。我也下去一趟,找找他,看看我二姐夫现在到哪儿了。”
我妈真替他捏把汗,趁我二姨不注意,拽了拽赵老八:“兄弟,你可别出事儿!我对你是一百个放心,可你瞅二姐都啥样了?千万把人给整回来,能活不?”
“你放心吧,三姐,我有数。那啥,二姐,你把心搁肚子里,我保证还给你个活蹦乱跳的爷们儿。你去门口小卖店买一把香来。”
二姨现在是啥都听,只要能让爷们儿活过来,咋的都行,擦着眼泪转身出去,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。赵老八又吩咐:“二姐,你给我找个碗,装点儿米,把整捆香插在碗里,别开封。等我躺炕上,你就把香点着。记住,香烧到还剩一寸高的时候,你就开始叫我二姐夫的名,一直喊到香灭,喊到香根那儿,听见没?可别断了喊。”
二姨忙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赵老八交代完,我二姨还不放心,给我妈递了个眼色,意思是让我妈在旁边提个醒、打个照应——她还是有点不放心。我妈心领神会,说:“行了,我盯着。你们这些人谁也别吱声,别说话。对了,三姐夫,你把门窗关上,窗帘拉上,这屋里太亮。”我三姐夫麻溜的,门反锁了,窗户划上了,窗帘也拽上了。
赵老八这才脱鞋上炕,盘着腿,念道:“帝马借过请亡神,亡神带路寻亡魂,祈求地府行方便,亡魂还阳再世临。”往后就嘀里嘟噜说了一番上方语,咱也听不懂。约莫过了五六分钟,只见赵老八身子“扑通”一声往后一仰,脸跟死人烧的黄标纸一个色,蜡黄蜡黄的,跟噎着了似的,直挺挺躺在那儿。我妈见过这阵仗,知道他这是“过去”了,赶紧催我二姨:“二姐,快把香点着!”
以上就是赵老八他们在阳间找到我二姨夫,还有赵老八过阴的经过。接下来,就是赵老八在下面找着我二姨夫的事儿了。
赵老八盯着我二姨夫,确定他没事儿,这才放了心,转身一抱拳,毕恭毕敬地对跟前的人说:“崔判官,我这也是受人之托,这位不是旁人,是我姑家的二姐夫。您也能算出来,他阳寿还没到,您高抬贵手,准我把他带回去,行不?”
被称作崔判官的这位没答话,冷冷瞅了瞅我二姨夫:“你可考虑好了?不留下跟我打个下手?这可是个机会,你都不用轮回。要是非要回去,等你寿终正寝那天,可得遭点罪。”
我二姨夫赶紧摆手:“不、不,判官爷,我想好了,我回去,我回去!”
崔判官一看我二姨夫不愿意留下,再瞅眼巴前的赵老八是老熟人,态度就缓和了,把赵老八拽到一旁:“八爷,既然他不愿意留下,那就拉倒。不过你也知道,地府阴司的天机不能泄露。”
赵老八当然懂他的意思,就和崔判官打了个约定:“你放心,绝对不会泄露分毫!要是我二姨夫泄露了地府天机,就让他折寿十年,行不行?”
崔判官点头:“行,就这么地。”
随后崔判官吩咐身后的小鬼:“你把他俩送回去,别怠慢了,听见没?”
小鬼应着“是”,引着赵老八和我二姨夫重新上了小船,朝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。没滑出多远,崔判官在身后喊:“八爷,别总下来了,对你不好!”——再说现在这年代,跟以前不一样,要是赵老八活到现在再过阴,整不好手里都得掐着手机,到奈何桥那儿还得扫码、捅嗓子眼,不然都过不去,那关可难了。
赵老八回头喊:“你放心,我知道,这都是因果债,我心里有数。这不也是搁着家人担心嘛,没事我也不会总来。”
等船靠了对岸,小鬼掉头就走了。我二姨夫回家心切,走在赵老八前头。走着走着,就觉得前面雾气茫茫,触手可及的还是半人多高的荒草。他喊:“老八!老八!咱是不是走错了?”可一回头,哪还有赵老八的影?人没了。周边全是白雾,只有草叶子在脸上来回划。
正在着急,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人喊他:“王春生!王春生!”二姨夫一听,这不是我媳妇儿吗?顺着声音往前走,走着走着,雾就淡了,接着眼前一亮。等视力完全恢复,他自己也睁开了眼睛——一看自己躺在家里,一左一右都是亲人,真是恍如隔世,跟做了场梦似的。
他翻身起来,强打精神下了床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我二姨面前:“孩儿他妈,我对不起你和孩子!我王春生今天发誓,以后绝对不沾赌了,戒了,不玩了!”
这一大家子都挺高兴:一是人救回来了,二是他也洗心革面了,算是重生。临走前,赵老八把我二姨夫叫出来:“二姐夫,你这回在底下溜达这趟的事儿,必须烂在肚子里,跟谁都不能说,连二姐都不能说,明白不?”
我二姨夫一听,指天画地保证:“我绝对不往外提!”
不过咱得补充一句:赵老八没跟他说折寿十年的事,为啥?他寻思这么大的教训,我二姨夫指定能守口如瓶,不能往外瞎咧咧。
在回村的路上,我妈问赵老八:“兄弟,二姐夫这也太背了,咋能丢了魂呢?”
赵老八笑了:“嘿,三姐,你说吸铁石为啥能粘住铁?”
我妈说:“那不是因为有磁性嘛!”
“对呀!鬼魂之说也差不多,特定的时机、特定的场合,再赶上特定的人,凑到一块就像吸铁石遇着铁似的。那天晚上那时辰、那条道,偏偏赶上我二姐夫——他要是不赌博,不那么晚回家,不走那条夜路,能有这事儿吗?”
我妈一听,这才恍然大悟。打那之后,我二姨夫还真就戒了赌,弄了台人力三轮车,开始拉人拉货。
二姨夫后来活到了70岁。70岁那年,有一回跟我表姐唠嗑,无意间说走了嘴,把年轻时候地府之行给坦白了:“姑娘,当初你不知道,你爸我现在看这天下的河流山川都没兴趣,当年你爸我可是在底下溜达过、旅过游的!”他岁数大了,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,说完才想起赵老八的警告,可也满不在乎,心说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。
可没成想,说完这事儿没两天,他就脑出血没了。仔细一算,当初他走阴那年45岁,崔判官说他还有35年阳寿,按理说该活到80岁寿终正寝。可他只活了70岁,刚好差十年——这正是当初和崔判官的十年之约!
有道是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