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移开视线。

“顾北，道歉。”

三个字，不容置疑。

顾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抬头：“我凭什么道歉？！是她自己不小心，不就是浇了盆水吗？又没怎么着她。”

许舒然险些被气笑，这孩子不仅没有半分愧疚，反倒把错处全推到她身上。

还真是刺头。

顾深眸色越来越沉。

“顾北，我再问你一遍，道不道歉？”

顾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却还是死撑着不松口，下巴一扬：“不道！”

话音未落，顾深抬腿就是一脚，正中顾北膝弯。

顾北根本来不及反应，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扑去，险些跪在地上。

他踉跄了两步，扶住墙才勉强站稳，回过头时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
“道歉。”

顾深上前一步。

许舒然心头一跳，没想到会动手，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，挡在顾北身前。

“顾首长！”

她张开双臂，拦在中间，仰头看着顾深。

顾深垂眼看着她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让开。”

许舒然迎上他的视线：“打解决不了问题，顾首长，请您冷静。”

顾深盯着她，眸色复杂。

他带兵多年，手底下那些兵犯了错，一脚踹过去是最轻的教训，没人敢吭声。

可眼前这个女人，明明刚才被浇得浑身湿透，狼狈成那样，现在却挡在那混小子面前，仰着头跟他对峙。

他视线落在她脸上，她睫毛还在微微颤着，分明是紧张的，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。

就在这时，顾北忽然动了。

他趁着两人对峙，一把推开许舒然：“用不着你在这里假好心。”

许舒然被推得猝不及防，脚下踉跄，整个人往旁边倒去。

“小心！”

顾深眼疾手快，一把捞住她的腰，用力一带。

许舒然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。

她愣了一瞬，心跳漏了半拍。

“没事吧？”

顾深低头问许舒然，手还揽在她腰上，没松开。

许舒然回过神来，脸倏地烫了，连忙退后一步，从他怀里挣出来。

“没、没事。”

顾深手上一空，怀里那抹温软的触感消失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
他抬头看向顾北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：“能耐了？”

顾北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不吭声。

顾深盯着他，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
“行，有骨气。”

“你不是一直想考军校去部队吗？”

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：“部队不受无德无礼之人，连基本的尊重都不懂，就算考上军校，也过不了政审。”

顾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顾深这句话，算是捏住了他的七寸。

顾北梗着的脖子慢慢软下来，咬着牙，一步一步挪到许舒然面前，低着头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许舒然没吭声。

顾深眉头微皱：“你这是道歉还是念经？”

顾北攥紧了拳头，猛地抬头看向许舒然，眼眶泛着红，声音却大了几分：“对不起，行了吧！”

许舒然对上他那双写满不服气的眼睛：“顾北同学，你这声对不起，我听是听见了，但恕我直言，我没感受到半分歉意。”

顾北一愣。

许舒然看着他：“你觉得自己没错，只是被你哥逼着不得不道歉，所以这声道歉，说出来也只是走个过场，对吧？”

顾北被说中心事，脸上闪过一丝难堪。

许舒然并不管对方如何，她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。

“既然不是真心实意，那这道不道歉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，你的对不起，我收下了，但原谅不原谅，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
顾北僵在原地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
顾深看了许舒然一眼，眸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他看向顾北：“去操场，跑十圈，跑完再回去上课。”

顾北猛地抬头：“凭什么！我都道歉了！”

顾深冷眼看着他：“凭你往老师头上泼水，二十圈。”

顾北倒吸一口凉气，不敢再争辩，咬着牙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许舒然站在原地，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许老师。”

顾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视线。

“刚才的事，是我管教不严，我替顾北向你道歉。”

许舒然摇了摇头：“顾首长不用替他道歉，做错事的是他，该承担责任的也是他。”

顾深神色暗了暗，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军区子弟学校的情况，和你以前待的县一中不太一样，这些孩子，父母常年不在身边，有的脾气倔，有的不服管，不是光靠耐心就能教好的。”

顾深继续道：“如果你觉得为难，我可以帮你问问省城那边的学校，你在县一中的教学成绩摆在那儿，调过去不难。”

他这是觉得自己教不好这些人，想要赶她走？

这个认知让许舒然心头那股火蹭的一下起来。

“顾首长，您是觉得我教不好他们？”

顾深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
顾深没正面回答：“今天的事，只是个开始，往后这种状况，只会多，不会少。”

许舒然冷笑：“我爸妈从小就教我，做人要有始有终，我今天第一天来，连一堂课都没上过，就因为被浇了一盆水就打退堂鼓，那我成什么了？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“再说了，顾首长，您是带兵的人，您手底下有没有那种一开始不服管教，后来被您带出来的兵？”

顾深眸光微动。

有。

部队里最不缺的就是刺头兵。

“不服管，那又怎样？他是学生，我是老师，哪有老师见着学生难教就躲的？要真这样，那学校干脆只收听话的孩子算了。”

顾深看着她，眸色渐深。

这女人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，却句句都在理上。

而且她那双眼睛，澄澄澈澈地看着他，没有半分怯意，只有坦荡荡的认真。
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门口，她被浇得浑身湿透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，却还是站在那里，一动没动。
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
倔强，但不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