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盘又一盘的美酒佳肴，转眼间变成了满桌子狼藉。

二狗吃的肚子溜圆，虎子也没好到哪去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苏湛叼着一根鱼刺当牙签用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说辞。

兴隆货栈很有实力，让他们来负责押运那一千石粮食，安全方面肯定没有问题，一般的山贼没胆子跟兴隆货栈作对。

唯一需要考虑的，兴隆货栈的人会不会起贪念？

这也是苏湛扯起姜家二小姐这块虎皮的原因。

自古民不与官斗！

二小姐的派头，一看就是出身于世家大族，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世家大族。

一般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，有资格让铁骑开路？

至于会不会露馅......

那都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，毕竟二小姐每三天才会来成纪县一次。

“几位小兄弟都吃好了？”

这时，壮汉满脸笑容的走进来，刚才接待苏湛他们的管事紧紧跟在身后。

“鄙姓宋，宋云武，乃是兴隆货栈的东家，听陈管事说，几位是二小姐派来的？”

一听是东家来了，二狗连忙起身，虎子本来也想起来，见苏湛没有要起身的意思，也就没动。

二狗愣了一下，脸色有些讪讪的，又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
宋云武目光一凝，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。

这几个毛头小子好大的架子！

他堂堂兴隆货栈的大东家，就算是成纪县令，也要尊重几分，不过，如果他们真是秦州姜家的人，倒也情有可原。

宋云武挥了挥手，对陈管事说道：“上茶！”

他则是大大咧咧的坐在了苏湛的对面。

苏湛冲宋云武点了点头。

“原来是宋东家，久仰了。”

说心里不慌的是假的，对面这人一看就不好惹，苏湛也没想到，竟然是兴隆货栈的大东家亲自来了，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沉住气，要演出逼格，演出世家大族出身之人才有的傲气！

衣服破了点怕什么？

咱气质在这摆着呢！

茶水很快就端上来，一人一个白瓷盖碗，釉色细腻，光泽透亮，显得十分高贵典雅。

宋云武微微一笑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
“小兄弟尝尝，这是我手下商队自蜀中带回来的蒙顶石花，不瞒小兄弟说，若非你们出自秦州姜家，宋某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待人！”

“还有这盖碗，乃是河北道邢窑名匠的作品，价比千金呀！”

宋云武一边说，一边仔细观察着苏湛的表情。

走南闯北多年，他深知不能以貌取人，某些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就是有些恶趣味，喜欢打扮的奇奇怪怪，闯荡江湖。

但既然是出生于世家大族，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，寻常人视若珍宝的东西，根本就入不了人家的法眼！

可如果是招摇撞骗的，他有自信，一眼就能看出来！

迎着宋云武那目光灼灼的眼神，苏湛眉头不着痕迹的微微挑了挑。

这是想跟我划道呢？

可惜，方法用错了！

玩高端？

别说是你了，就算是当朝皇帝在我这，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！

二狗和虎子虽然显得有些局促，这茶叶和盖碗的价值明显把他们给惊着了，不过他们有一点好处，那就是知道听庄主的！

庄主没动，他们也不会动！

“蜀中的蒙顶石花？”

“也算不得太珍贵的茶叶！”

“宋东家可曾听说过江南西湖边的龙井、岭南桐木关的正山小种、武夷山的大红袍...”

苏湛一口气说了七八种后世闻名遐迩的名茶，他也不知道这些茶叶都是什么时候被发掘出来，反正是唬人，能唬住就行了。

“至于这盖碗，邢窑白瓷虽然不错，但相比于天下第一的汝瓷，还有着不小的差距，汝瓷土质细润，釉厚而声如磬，明亮而不刺目，俗话说得好，天青色等烟雨...”

苏湛说顺嘴了，差点儿把后边的‘而我在等你’唱出来，好在及时打住了。

这番说辞，把宋云武唬得一愣一愣的！

西湖龙井？正山小种？

他自诩见多识广，却也没听说过这些名茶。

这名字...可不像现编出来的！

至于所谓的汝瓷，更是闻所未闻！

宋云武虽然是个粗犷的样子，却读过不少书，否则也闯不下这么大的家业。

天青色等烟雨......

这样的形容太妙了，不光生动形象，词句也颇合音律。

再看看被他视若珍宝的几个白瓷盖碗，顿时显得有些俗套！

这毛头小子果然高深莫测，绝不是招摇撞骗之辈！

贵气这种东西，是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的！

在一旁伺候的陈管事，脸色变了变。

他悄然间来到宋云武身边，耳语道：“东家，其他东西小的没听过，不过他口中的龙井，确有其物，咱家从钱塘回来的商队曾说过，钱塘的虎跑寺周围种着不少茶树，当地僧人看管的很严，而且不对外售卖...”

宋云武不动声色的点点头，看着苏湛的目光发生了些许变化。

他的脸上重新堆满笑容，称呼也悄然间变了。

“在下只不过是一介商贾，自然不如公子见多识广，这等茶叶确实入不得公子法眼。”

二狗和虎子都悄悄松了口气。

还得是庄主呀...

苏湛哈哈一笑，“宋东家，那现在咱们可以开始谈生意上的事情了吗？”

说着，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。

没有醇厚之感不说，还又苦又涩，什么破玩意！

噗！

苏湛直接吐在地上。

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事情，唐朝的茶叶不符合苏湛的口味很正常，同样是蒙顶石花，经过一千四百年的发展，也有天壤之别。

事实上，这种直接用开水冲泡的方式，还在起步萌芽阶段，制作工艺并不完善。

这年头真正流行的是煮茶法，需要把茶叶碾成沫，再加入葱姜枣等调料，煮成羹汤，口味重的甚至要加上羊油！

那东西喝一口，才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。

直到茶圣陆羽在《茶经》中批判了这种饮茶方式，真正的饮茶技艺才成为一门艺术，不过这种煮茶法却被某个小国给学了去，当成国粹来传承，殊不知已经是中原淘汰的玩意了。

宋云武一愣，赶忙起身。

“这，这...实在是不好意思，想来是苏公子喝不惯这种粗粝的茶叶。”

“陈管事，快取清水来给苏公子漱口！”

这下子，他更加认定苏湛出身不凡了！

他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示人的蒙顶石花，人家都咽不下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