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壮提着一包热肉饼回来的时候，沈渡正蹲在床边。

屋里没点灯。

他把那片旧布放在掌心里，看了很久。

周大壮把油纸包放桌上。

“你看啥呢？”

沈渡把布片收起来。

“没啥。”

周大壮把肉饼掰开，热气顶得满屋都是油香。

“先吃。”

“你今天台上那几场，吓得我腿都软了。”

“尤其那个孟河，脚跟抹了油一样。”

沈渡拿起一张肉饼，咬了一口。

热是热，香也香。

进了肚子，却没把那股空劲压下去。

反倒像往井里丢了块小石头，连个回声都不大。

周大壮吃了两口，瞅着他。

“不好吃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那你倒是多吃啊。”

沈渡把半张饼咽下去，站起身，抬手把床往东推。

这张旧木床腿都快散了架，平时稍微一碰就吱嘎乱叫。

今天被他一推，床身底下传出一声闷响。

周大壮一愣。

“底下有东西？”

沈渡蹲下，用手敲了敲地面。

东边这块土，不实。

他抬头看了周大壮一眼。

“门关上。”

周大壮啥也没问，转身把门插死，又把破窗拿旧木板顶住。

沈渡抄起墙角那把豁口铁铲，沿着床脚边挖。

挖了没几下，铲尖碰到硬物。

不是石头。

是块薄木板。

周大壮蹲在一边，眼都瞪圆了。

“你这破屋里还藏钱？”

沈渡把木板撬起来。

下面是个半尺见方的小坑。

坑里包着一团发黑的油布。

油布外头裹了两圈麻绳，麻绳已经烂得一扯就断。

沈渡把油布拿出来，铺在地上，一层层打开。

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
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。

一页烧掉一半的纸。

还有一小截发黄的布带，布带边角绣着半个“沈”字。

周大壮下意识压低了声音。

“这谁藏的？”

沈渡没答。

他的视线先落在那块黑色金属上。

那东西不像铁，也不像铜。

表面粗糙，边角却很齐，像是从更大的东西上崩下来的一块。

他伸手碰了碰。

指尖刚挨上去，骨头里的银白色细流一下活了。

不是往外走。

是被扯过去。

沈渡五指一收，差点把那块黑金属甩出去。

周大壮被他动作吓了一跳。

“咋了？”

“别碰。”

沈渡声音沉了些。

周大壮当场把手缩回去。

沈渡盯着那块黑金属，呼吸压得很低。

刚才那一下，不像分解。

更像探路。

他再试一次，这回只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按在边缘。

银白色细流贴上去，黑金属里头像有一层极薄的壳，壳后面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
他现在拆不动。

可他能看见一点。

这东西的结构比铁复杂太多。

不是天然矿料。

更像受过高热，又在极短时间里凝死的残片。

沈渡慢慢收回手。

掌心发麻。

不是伤。

是那块东西把他的银白力吞了一口，又吐回一点更凝实的细流。

周大壮见他半天不说话，咽了口唾沫。

“这玩意邪门？”

“有点用。”

周大壮看向那半页纸。

“纸上写啥？”

沈渡把烧掉一半的纸捡起来。

纸张很旧，边口焦黑，中间还有水浸过的痕。

能认出的字不多。

“......玄阳外桩......”

“......幼子......候补......”

“......送离......”

再下面，只有一个残缺的姓。

沈。

周大壮挠了挠头。

“啥意思？”

沈渡把那截绣字布带也捡了起来。

布料不算差。

至少不是贫民区孩子会有的东西。

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
原主不是街上随手捡来的孤儿。

是有人送出来的。

还特意藏过。

周大壮看他脸色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沈哥，你真不是在贫民区生的？”

“我是在贫民区长的。”

沈渡把纸和布带叠好，收进怀里。

“别的，以后再说。”

门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。

笃。

笃。

两下。

周大壮汗毛都立了。

“谁？”

外头没人回。

沈渡起身，把黑金属攥进掌心，走到门边。

门一拉开，巷口站着个人。

正是那晚送还令牌的女人。

她今天没披泥布，换了件深灰短衣，头发束起，脸还是瘦，眼里却比那夜更亮。

周大壮一看是个女的，先愣住了。

女人看了眼屋里。

“你朋友？”

沈渡点头。

“说吧。”

女人也不绕。

“那块东西，你碰了。”

沈渡看着她。

“你留的字条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

女人抬脚进屋，先把门关上，才说。

“宁照。”

“名字是真的，别的先欠着。”

她目光一转，落到沈渡手上那块黑金属。

“这东西不是铁。”

“十八年前天上裂口子，玄阳城外落过几块陨片。赵家拿走大的，剩下碎的，有一块失了踪。”

“失的那块，在你这儿。”

周大壮听得嘴都张开了。

“天上掉下来的？”

宁照没理他，只看沈渡。

“你今天在高台喝过茶吧。”

沈渡点头。

宁照说。

“杯子碎了？”

沈渡眸子一动。

她连这个都清楚。

宁照靠在门边，声音很轻。

“你现在不只是会拆。”

“你已经能留空。”

“碰过的东西，里头会残一层看不见的缺口。平时不动，遇劲才开。”

“劲越大，开得越快。”

周大壮听得云里雾里。

“留空？啥玩意？”

宁照指了指桌上那个破碗。

“你把碗边挖空一线，碗还能摆着。真要装热汤，一下就裂。”

她说完，又看向沈渡。

“这就是你茶杯碎的理。”

沈渡心里一沉。

不是怕。

是这女人看得太准。

宁照又道。

“可你现在骨头太薄。”

“留空留深了，先裂的是你自己。”

沈渡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金属。

“这东西呢？”

“能帮你稳。”

“你体内那股银白力太散，它能压一压，收一收。你用它，能把留空做得更准。”

“但别贪。”

“这东西也会吃你。”

周大壮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
“你到底跟沈哥啥关系？”

宁照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欠他家里一条命。”

“先还一半。”

沈渡问。

“渡厄司是什么？”

宁照抬眼。

“收命的地方。”

“不是救人，也不是养人。”

“它挑人。”

“挑那些本来该死，结果没死成的。”

这话说完，屋里一下静了。

周大壮听得头皮发麻。

沈渡却抓住了另一个点。

“候补令牌，是谁给我的？”

“你现在问不到头。”

宁照说。

“你只要记住，柳元白见过这块牌子，他不会装看不见。赵家要是闻到味，也不会放。”

“明天八强，你别想着硬接赵奉先。”

“他起雷，肩先走，左脚先压。”

“你只要被他带进正面换拳，半条命就没了。”

她说完，抬手压了压门栓。

“我不能久留。”

“明晚前，你若还活着，把那块陨片磨开一线。别想着整块吃。”

“你牙还没长齐。”

宁照推门出去，巷口很快没了人影。

周大壮追到门口看了两眼，啥也没瞧见，只得回头。

“这人走路怎么没声？”

沈渡没接。

他把门关死，回到床边，再次拿起那块黑金属。

宁照说得对。

整块吃不动。

可边角最薄的那一线，未必不行。

他把一枚生锈断钉夹在掌中，当刀用，沿着陨片最细的一角，一点点磨。

火星没冒。

钉尖却在掉。

陨片没掉多少。

沈渡换成自己的银白力。

细流沿着那道边线来回切。

切了半个时辰，陨片角上终于崩下一粒米粒大的黑渣。

那点黑渣刚落到掌心，令牌在怀里轻轻一热。

沈渡把令牌摸出来。

铜面上的“候补”二字，在夜里泛出一层极淡的乌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