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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2
侍女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“娘娘?娘娘?您还好吗?”
我回过神,发现自己还捏着那张画像,指尖已经泛白。
我摇摇头,把画像放回名册里。
“继续吧。”
赏花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。
各家姑娘依次上前,行礼、献艺、退下。
嬷嬷们在旁边低声议论,谁家姑娘规矩好,谁家姑娘琴弹得好,谁家姑娘最有希望。
我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直到沈若锦走上前来。
她穿一身藕粉色襦裙,比画像上的石榴红裙素净些。
杏仁眼,樱桃唇,和娘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不同的是,眼底多了几分娇养出来的天真。
她跪下行礼,声音清脆。
“臣女沈若锦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嬷嬷问了几个问题,琴棋书画、女红针黹,她对答如流。
嬷嬷频频点头,眼里满是赞赏。
轮到我。
我端起茶盏,手有些抖。
“看档案你是独女?”
她愣了下,点点头:“回娘娘,是。”
“你母亲对你可好?”
她笑起来,嘴角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母亲对臣女极好。从小悉心教养,从无半分苛待。琴棋书画是母亲请先生教的,女红针黹是母亲手把手教的。臣女能有今日,全赖母亲栽培。”
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清澈、纯净、未经世事。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笃定。
就好像天下所有的母亲都该是这样。
妹妹说她支持读书。
可我记得很清楚,那年我偷偷跑去私塾听课,被先生夸了两句。
我高兴地跑回家告诉娘,她一巴掌扇过来,说我浪费时间浪费钱。
“读书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”
妹妹说她从小被悉心教养。
可我记得很清楚,那年冬天我冻得发抖,想讨一件厚一点的衣裳。
娘说没有,让我多干活就不冷了。
妹妹说她从未被苛待过。
可我摸着胳膊上的疤,那些年被柴房的门框划的,被扫帚抽的,被掐的,一道道都还在。
我不信。
可是她的眼睛那么干净,不像在撒谎。
那就是说——
娘对她,和对我不一样。
从一开始,就不一样。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八岁那年开春,娘让我去街上卖鸡蛋。
我挎着篮子蹲在街角,冻得直哆嗦,等着有人来买。
然后我看见了娘。
她站在布庄门口,穿着我从没见过的绸缎衣裳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插着银簪子。
她旁边站着妹妹阿锦,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裳,红的,像一团火。
掌柜弓着腰,满脸堆笑,一口一个“夫人”,把包好的银镯珠花双手递过去。
我愣在那,篮子差点掉了。
我冲过去,拽住她的袖子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
她低头看我,愣了一下。
旁边的人问:“这也是尚书大人的千金?和夫人一样是个美人胚子,只是怎么瘦得厉害?”
娘笑得温柔得体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这孩子可怜,刚才在街上施粥,她凑过来讨吃的。大概是饿昏了,见谁都叫娘。”
旁边的人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看我。
我愣愣地站在那,看着她牵着阿锦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站在院子里,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。
“今天在街上碰见她了。”是娘的声音。
“谁?”爹问。
“那个。”娘顿了顿,“冲过来喊娘,差点让人看出来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爹说:“早该送走,你非留着。”
娘说:“这不是想着等大点再送,能帮家里干点活。”
“谁知道王婶那嘴,到处说她长得俊。今天街上已经有人问了,再留下去,迟早出事。”
爹没说话。
娘又说:“过两天我带她出门,送远点。送得远远的,再也回不来那种。”
爹闷声闷气地回:“随你。”
我站在院子里,手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肉里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不是家里穷。
是我不配。
三天后,娘说要带我出门玩。
我高兴坏了。
是真的高兴。
我想,也许是我误会了,也许那天在街上只是意外,也许娘还是疼我的。
她带我坐马车,走了很远很远,远到我完全不认识路。
然后在一个山道边停下,说下去走走。
我下了车,她没下来。
车夫一甩鞭子,马车跑了。
我追着跑,跑了几十步,摔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,血顺着腿流下来。
“娘——!娘——!”
我爬起来接着追,追到嗓子喊哑,追到天黑透了,追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。
我在山道边等了一夜。
抱着膝盖缩在石头缝里,冷得发抖,饿得发昏,一遍一遍喊娘。
娘再没回来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喊娘。
嗓子喊哑了,养了很久才养回来,可再也喊不出从前那个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