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没给祁衍太多喘息的时间，弯腰将他架起来，半抱半拖地挪进了木桶。

温热的水漫过祁衍的腰身，他浑身一颤，说不清是水温的刺激，还是紧张所致。

“我给你洗了。”

沈禾淡定开口。

祁衍全身一颤，闭紧双目，下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，全身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。

水流擦过皮肤的触感，布巾拂过后背的力道，甚至连沈禾呼吸间微弱的气流，都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
沈禾拧了布巾，从祁衍的后颈开始，顺着脊背一点一点地擦拭。

动作不轻不重，遇到伤口便绕开，遇到顽固的血垢就多擦两遍，手法专注而坦然，像是在清洗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器物。

洗完后背又弯身去擦祁衍的小腿。

那两条几乎已经废掉的腿，肌肉萎缩，骨骼变形，青紫的淤痕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。

沈禾的动作更轻了些，布巾几乎是贴着皮肤滑过去的。

祁衍始终一言不发，紧闭的双眼像是要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
耳根已经红透了，一直蔓延到脖子。

沈禾擦完后背和下肢，将布巾递到他手里。

“前面你自己来吧。”

祁衍接过布巾的手都在抖，面色赤红得像要滴血。

他低着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嗓子里逼出一个几不可闻的“嗯”。

沈禾转过身去，看着墙壁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。

堂堂宁安侯世子，连中三元的少年天才，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，此刻却窘迫成这副模样。

不过也确实是她欺负人了些。

在她眼里，祁衍是系统指派的攻略对象，是她的病人，是她必须救活的任务。

至于对方是男是女，她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。

不过祁衍长得好看，脾气也不错，虽然有些老古板，偶尔逗逗他还挺有趣，沈禾觉得这桩被迫接受的任务了没有开始那么难以接受了。

身后传来水声，不急不缓，偶尔夹杂着布巾拧水的声响。

沈禾没有回头。

该给人家留的体面，还是要留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水声停了。

“好了。”

祁衍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，却仍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。

沈禾转身，利落地帮他从桶里出来，先让他自行换上底裤，待他好了，才又过来接过布巾帮他擦干后背，换上洗净晒干的旧衣，重新安置到床上。

祁衍靠在床头，浑身上下清爽了许多，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。

那些积压在皮肤上的污垢与瘙痒一扫而空，久违的舒适感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。

他想开口说些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闷闷地吐出两个字。

“多谢。”

沈禾摆摆手，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，便开始收拾残局，将祁衍用过的脏水倒掉，又重新烧了两锅干净的热水，倒进木桶里。

祁衍听着沈禾忙碌的动静，起初并未在意。

直到耳畔传来衣料窸窣滑落的声响，平静的脸色骤然再次涨红。

“你......你怎么可以在这里！”

祁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。

沈禾解开外衫的手顿了顿，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祁衍一眼。

“你眼睛又看不见。再说就这一间屋子，火盆也在这里，不在这里洗，我在哪里洗？”

她指了指门外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
“你是要我我去院子里洗？想冻死我呢。”

祁衍张了张嘴，到底说不出半个字来，最终只好僵硬地转过身去，面朝墙壁，将被子拉到下巴。

身后水声响起，哗啦，哗啦。

祁衍闭上眼，可水声像是长了脚一样，一滴不落地钻进耳朵。

他攥紧了被角，心跳如擂鼓。

非礼勿听，非礼勿听。

默念了十几遍，那颗心还是安定不下来。

另一边，沈禾虽知道祁衍目不能视，心里还是有些别扭，动作轻快清洗身体，尽力压低水声。

祁衍耳力甚好，对沈禾一切了然。

水声，衣料摩擦声，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得过分，像羽毛挠着他的心。

他只能紧闭双眼，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圣人教诲，试图将那些声音驱逐出脑海。

身后的水声终于停了。

祁衍一直紧绷的身体，才悄然松懈下来。

他一直绷着神经，告诫非礼勿听，总算熬到沈禾结束，才觉轻松。

沈禾收拾妥当，一回头，目光落在祁衍身上。

火光下，那张苍白的脸颊竟透出几分血色，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。

像个活人了。

沈禾心喜。

祁衍感觉到沈禾的目光，有些不自然地微偏过头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沈禾如实告知。

“方才帮你沐浴时，看到你身上的伤好了许多，看来我给你的药真的有奇效！”
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身体是不是舒服很多？”

祁衍听闻，未语，细细体味着身体的变化，点头应承。

“确实松散很多，心胸肺腑处的憋闷感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难受。”

之前他只觉浑身轻快不少，原以为是错觉。

现在听沈禾一说，才惊觉这并非幻象。

那颗小小的药丸，竟真有如此奇效。

祁衍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微弱的期望，对沈禾的话也更信了几分。

沈禾见他承认，满怀欣喜。

回家的日子，指日可待了！

眼下的头等大事就是赚钱维持生活，她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起两人的生计。

“我会看些简单的病症，等有空了就四处转转，看看能不能给乡邻们瞧病。”

“我虽然是个生脸，但少收些诊金，也不怕招揽不到生意。”

沈禾越说越兴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昨儿我上山探过，山里草药多得是，行医治病草药是不用愁的，又省了一桩买药的本钱。”

“我的医术也不费本钱，我这算是真正的白手起家，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
“等攒下钱，我就给你寻个医术好的大夫，看腿，治眼睛。”

“你肯定能好起来，咱们的好日子就在眼前。”

祁衍静静地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