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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陈建国的病情反复了一次。
凌晨四点,监护仪突然响了,护士冲进来,把我推到一边,抢救了半个小时。
他活过来了。
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叫我,是问:"我姐呢?"
护士还在收拾器械,我站在床尾,握着床栏杆的手青筋暴起。
"她没来。半夜了,只有我在。"
陈建国闭了闭眼睛,没说话。
我打电话给陈昭,让他通知周美芬。
半小时后周美芬打车赶到,冲进病房就扑到床边,抓着陈建国的手哭:"建国,你吓死我了——"
陈建国虚弱地笑了一下,反握住她的手指:"没事,死不了。"
他握她手的力气,比握我的大。
我看得很清楚,因为我站得很近。
天亮后主治医生来查房,把我叫到走廊上谈话。
"陈建国的情况不太乐观,你们家属要有准备。"
"还有多久?"
"乐观估计,一两个月。"
我点了点头。
上辈子他也是走在这个时间前后。但上辈子的这一两个月里,我忙着签墓地合同、办贷款手续、跑民政局公证。忙得昏天黑地,完全没注意到周美芬在做什么。
这辈子我腾出了手来看。
一看就看出了名堂。
周美芬几乎天天来病房,有时候上午来,有时候下午来,跟排班似的。她来的时候会带自己做的饭菜,用保鲜盒装着,荤素搭配,比我做的精致。
她给陈建国换床单、剪指甲、读手机上的养生文章,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。
有一次我提前回来拿东西,撞见她在给陈建国按摩腿。
陈建国的手搭在她手腕上,两个人没有说话,但那个姿势和距离,不是"继姐弟"该有的。
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。
周美芬很自然地收回手,笑着说:"建国腿抽筋了,我帮他揉揉。"
"哦,辛苦姐了。"
我回以一个一模一样的笑。
这种笑容我练了二十年,笑着接受、笑着忍让、笑着被当傻子。
现在我用它来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三天后,墓地公司的人打电话来催签合同。
陈建国把我和陈昭叫到床边,说:"秀兰,合同你去签吧。我跟销售说好了,你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就行。"
"签约人写谁?"
"写你。"他看了我一眼,"之前不是你说要写你的名字吗。"
"好。"
我拎着包要出门的时候,周美芬从走廊那头走来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"秀兰,你出去啊?"
"去签墓地合同。"
她脸上的笑容停顿了零点几秒,随即恢复正常:"哦,需要帮忙吗?"
"不用,我自己能办。"
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。
茉莉花味的。
陈建国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说他最喜欢茉莉花的味道。
我用的洗衣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,薰衣草味的。
去殡葬服务中心的路上,我没有坐公交车,走路去的。四十分钟的路程,我需要这点时间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到了之后我没签合同。
我让前台调出了周美芬之前签的那份原始合同,拍了照。又调出了付款凭证,拍了照。
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:"如果签约人和安葬人不一致,以谁为准?"
前台小姑娘翻了翻规定:"以签约人为准。签约人有权变更安葬人信息。"
"那如果有两份合同呢?同一个墓穴,两个人分别签了约。"
小姑娘愣了愣:"这......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"
"假设出现了呢?"
"以先签的为准,但后签的如果付了全款,可以申请仲裁。"
我点了点头。
回到医院,我告诉陈建国合同签好了。
他很高兴,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句体己话,什么辛苦啊、不容易啊、对不住啊。
周美芬在旁边笑着听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。
当天晚上,陈建国睡着之后,我给殡葬服务中心打了个电话,让他们把周美芬的那份合同复印件寄到家里。
快递第二天就到了。
我把所有东西整理好——银行流水、墓地登记信息、周美芬的签约合同、付款凭证——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又等了三天,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那天,陈建国的几个老同事来医院探望。加上周美芬和陈昭,病房里有七八个人,挤挤挨挨。
老同事们轮流安慰陈建国,夸我们夫妻感情好,说秀兰不容易,二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家,是好妻子好母亲。
周美芬站在角落里,微笑着点头附和。
"秀兰啊,建国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。"一个姓刘的老同事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。
陈建国笑了笑,看了我一眼。
我也笑了。
然后我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"既然大家都在,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