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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后背撞上坑壁的瞬间,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。
我听见自己闷哼一声,手臂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,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。
我仰面躺着,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空里,宋凡川蹲下身,在自己手臂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几秒后,林霜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“凡川?你怎么了!”
林霜华冲到宋凡川身边,双手都在颤抖。
明明我伤得更重,手臂被铁管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她眼里,不及只是轻微划伤、连衣服都没破的宋凡川。
急救人员到达现场,拎着药箱刚要走向我,却被林霜华拦住。
“先救凡川,凡川伤得比较重。”
“可是这位先生大出血——”
“我说,先救凡川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下一辆马上就到,不会耽误太多时间。”
我躺在坑底,听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很想笑。
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那个曾经跪在庙堂里,烧香拜佛求我平安的女孩,去了哪里?
急救人员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宋凡川。
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,从我头顶经过。
他低下头,看见了我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他笑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
剧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,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。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,黑暗涌上来。
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。
原来一个人心死的时候,身体上的痛,真的不算什么。
醒来的时候,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白得刺眼。
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动一下就疼得钻心。左腿也被固定住了,沉甸甸的,像绑了一块石头。
“醒了?”
林霜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
“你不陪着他,跑我这里来做什么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她皱了皱眉,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:“傅璟,你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
“我哪句话没好好说?”
“你——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压抑什么,“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两天?我在这里守了你两天,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赶我走?”
守了我两天。
我差点就信了。
“宋凡川呢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去陪他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他不是伤得很重吗?”
她的脸色变了变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傅璟,你够了。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凡川的手臂被你伤了,需要静养。但你伤得更重,所以我来照顾你。你就不能领一次情?”
“领情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觉得可笑至极。
“林霜华,是谁把我推下地坑的?”
“你还有脸问?”她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,“是你先动的手!凡川好心约你出来谈,想跟你化解矛盾,你却想推他去死!”
“他约我出来?”我盯着她,“他告诉你,是他约我出来的?”
“不然呢?难道他会自己跑到那种废弃工厂去?”
我盯着她的眼睛,那张脸,那个我曾经愿意用命去护的人。
她是不是忘了,当初她被人下药困在包厢里,是我一个人闯进去,把四个男人打趴下,背着她跑了两条街?
那些事,她都忘了。
我记得。每一件都记得。
我记得她打工一个月,只为了给我买一条围巾。我记得她缩在地下室里说“阿璟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”。我记得她说“等你回来,我们就结婚”。
说好了一起走,结果我拼了命把她送上青云,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我。
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我咽下去,扯出一个笑。
“林霜华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觉得我真想要他的命,他能活到现在?”
她的脸涨红了:“那是因为凡川运气好,他——”
“运气好?”我打断她,“他运气好,所以我被推下地坑?他运气好,所以我差点死在那里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......”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“傅璟,你少在这里狡辩!凡川亲口说的,难道还能有假?”
我闭上眼睛,不想再看她。
“滚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让你滚。”
她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活该你烂泥一坨,永远扶不上墙!”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我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这就是她眼里六年的感情。
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门,闭上眼睛。
不再想了。
不值得。
那次之后,林霜华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我早早出院,去了城郊的老林场。
我在福利院长大,十岁那年被养母领养,跟着她在林场住了八年。
每次我从外面回来,她都会提前酿好槐花蜜,晒干止血的艾草和调理身体的黄芪,把我的背包塞得满满当当。
我嫌重,说外面什么都买得到,她就不高兴,说外面的东西贵,还不一定好。
后来我去南非,走之前跟她告别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木屋的门开着,里面很安静。
“小傅?”
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我转过身,是老周叔,林场的守林人。他穿着褪色的工装,手里提着一把砍刀,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刀迎上来。
“小傅?可是有三四年没见你了!”他上下打量着我,“瘦了,也黑了。在外面吃苦了吧?”
我摇了摇头:“还行。”
“我妈她不在这儿吗?”
老周叔的表情变了。
“小傅,你......你不知道?”
“你走了之后,你妈天天盼着你回来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林小姐来了,带着那个姓宋的男人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“说是搞新药研发,需要人试药,给钱,一次好几千。你妈本来不想去,但林小姐说,这些钱可以攒着,等你回来了给你用。你妈一听这个就答应了。她说这辈子没本事,不能给你留什么,但至少能帮你攒点钱......结果人就试没了......”
我心口堵得发紧,跟着老周叔去了后山。
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我走到坟前跪下,手抚上那堆冰冷的泥土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膝盖底下的泥土很凉,凉意慢慢渗进骨头里。
我伸手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掉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周叔叹了口气,拍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我跪在坟前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
“妈,你放心。那些人欠你的,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