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许卿又去了曙光小区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提前通知。到的时候才七点出头，小区里很安静，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花坛边伸胳膊踢腿。楼下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，蒸笼冒着白气，空气里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。她背着工具箱上了楼。四楼，赵玥的出租屋门口，没有人在。

赵家三口显然没有住在这里。他们只是来盯着她，怕她“偷”东西。许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——昨天律师派人送来的，赵玥生前的备用钥匙。她打开门，闪身进去，反手锁上。

房间里还维持着昨天的样子。几个整理箱码在墙角，赵母翻过的密封袋歪歪斜斜地堆在上面。许卿走过去，把被翻乱的东西重新整理好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
然后她戴上白手套，开始真正的工作。

昨天赵家三口在场，她只能做表面上的整理。真正的搜查，要从今天开始。

许卿先走到书桌前。赵玥的桌子不大，是那种宜家最便宜的白色书桌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上落了一层灰。还有一个笔筒，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。

她拉开抽屉。

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文具和杂物，没什么特别的。第二个抽屉里是各种缴费单据——水电费、物业费、网费，每一张都按时间排列，用夹子夹好。赵玥是一个很整齐的人，即使生活再难，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
第三个抽屉上了锁。

许卿看了一眼那把锁，很普通的弹子锁，对她来说形同虚设。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，插进锁孔，轻轻拨了两下，“咔”的一声，锁开了。

抽屉里放着几本笔记本，还有一沓信纸。

许卿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。
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工整而认真：

“赵玥的日记。希望有一天，有人能读到它。”

许卿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翻到第一页，开始读。

“2019年3月5日。晴。今天发工资了，5800块。妈打电话来要钱，说弟弟要交学费。我把5000块转给了她，自己留了800。房租1500，不够。问同事借了700。没关系，下个月就好了。”

许卿翻到第二页。

“2019年4月3日。阴。又是发工资的日子。妈说弟弟要买电脑，要6000。我转了。这个月房租又没着落。问了好几个同事，都不好意思再开口了。最后找了一个网贷，借了2000。利息好高，但没办法。”

第三页。

“2019年5月6日。雨。妈说弟弟要换手机。我说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，上个月的网贷还没还完。妈骂了我一顿，说我不孝顺，白眼狼，白养我这么大。最后我还是转了3000。回来的路上哭了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觉得很委屈。”

许卿一页页地翻下去，指尖越攥越紧。

日记里的每一页，都是赵玥被吸血的血泪史。工资刚到账就被转走，不够的时候就借网贷、刷信用卡、问同事借。她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，拼命地跑，却永远跑不出那个火坑。

“2020年1月10日。雪。过年了，回家了。妈让我给弟弟包个红包，说他是家里的独苗，以后要靠他传宗接代。我包了5000。弟弟连句谢谢都没说。爸在饭桌上说，还是儿子好，能养老。妈附和。我低头吃饭，假装没听到。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哭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我想离开这个家。但我不敢。我没有地方可去。”

许卿深吸一口气，继续翻。

“2020年6月15日。晴。我升职了，月薪涨到了8000。好开心。想打电话告诉妈，但想了想，还是算了。告诉她，她只会要更多。但最后还是说了。她果然很高兴，说弟弟要考驾照，要5000。我给了。算了，习惯了。”

“2020年9月20日。阴。弟弟考上了大学，妈说要办升学宴，让我出两万。我说我没有那么多。妈说你可以借啊，你同事那么多，借一下怎么了？我借了。从三个同事那里凑的。升学宴那天，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，还是儿子好，能给家里争光。女儿嘛，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亲戚们都笑了。我也笑了。笑得脸都僵了。”

许卿的眼底翻涌着怒意。她见过太多被原生家庭吸血的女孩，但赵玥的经历，还是让她感到窒息。

“2021年3月8日。晴。我跳槽了。新公司月薪15000。妈很高兴，说这下可以给弟弟攒彩礼了。我问她，我什么时候可以为自己活一次。她骂我自私。也许她说得对。我确实很自私。我居然想为自己活。”

“2021年8月12日。雨。我攒了八万块。想给自己买个包，或者出去旅游一次。我从来没有旅游过。妈打电话来，说弟弟看上了一辆车，要十万。让我出八万。我给了。包没有了。旅游也没有了。没关系。以后会有机会的。”

许卿的手指在“以后会有机会的”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字迹有些模糊，像是被水渍晕开的。赵玥写这句话的时候，大概在哭。

“2022年4月2日。阴。妈说弟弟要订婚了，女方要彩礼二十万。让我出十万。我说我真的没有了。我攒的钱都给家里了，我自己什么都没有。妈说你可以预支工资啊。你不是月薪两万了吗？预支五个月不就够了？我说公司不能预支。妈说那你去借啊。你认识那么多人，借一下怎么了？我挂了电话。她打了三十几个回来，我一个都没接。第二天，她来了公司。在大厅里骂我，说我不管弟弟的死活，说我白眼狼，说养我这么大有什么用。同事们都看着我。领导找我谈话，说让我处理好家里的事，不要影响工作。我给了。东拼西凑，借了十万。弟弟订婚那天，妈让我穿漂亮点，说别给她丢人。我穿了最便宜的那条裙子。反正也没有人看我。”

许卿闭上眼睛，深呼吸了好几次，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。

她继续翻。

“2022年11月3日。晴。我终于攒够了首付。三十万。一分一毛攒出来的。买了一套小公寓。四十平，朝北，但它是我的。我发了朋友圈：‘终于有自己的家了！’没有人点赞。没关系。我自己开心就好。”

“2023年2月18日。雪。妈知道我买房了。她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弟弟，说弟弟要结婚，没房子不行。我不同意。她说我不孝。说一个女孩子要房子有什么用，早晚是别人家的。我还是不同意。她哭了。说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，说我忘恩负义。爸也打电话来，说我妈身体不好，让我别气她。弟弟也打电话来，说姐你就帮帮我吧，我结了婚一定好好孝敬你。我信了。我把房子过户了。弟弟说谢谢姐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现在住在出租屋里。每个月房租1800。挺好的。至少安静。”

许卿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拂过，像在触摸一个早已消失的灵魂。

“2023年5月20日。晴。今天是我的生日。没有人记得。我去花店买了一束花。我最喜欢的。发了朋友圈：‘谢谢自己，生日快乐。’照片里只有花，没有人，也没有蛋糕。有几个人点赞。没有人评论。没关系。我自己记得就好。”

“2023年8月1日。阴。妈又打电话来了。说弟弟要买车，差五万。我说我没有了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她说你不是还有工资吗？一个月三万呢。我说我的工资都给你们了。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。她说你一个女孩子，吃那么多干什么？减肥不好吗？我挂了电话。这次她没有再打来。我突然觉得，也许我死了，她也不会在意。不，她会在意的。她会在意我死了，就没有人给弟弟钱了。”

许卿翻到下一页，发现这一页的字迹有些不同。赵玥的笔迹变得潦草而凌乱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
“2023年10月15日。晴。我去看了心理医生。医生说我有重度抑郁症。她说需要吃药，需要治疗。我问她多少钱。她说一次五百。太贵了。我治不起。算了。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应该吧。”

“2023年12月1日。阴。我站在公司的天台上。风很大。很冷。往下看的时候，腿在发抖。我没有跳。我害怕。但我也害怕活着。好矛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