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丢进枯井后的第十四天，我爬了上来。

没有就医，没有回宫。

我去了京郊的誓师场。

负责登记的官兵看着我满身泥泞、指甲断裂的模样，眉头拧成了死结：

“沈家男丁皆已殉国，如今老将军又在边境失踪生死不明，你一个姑娘家，顶上去也是送死！”

我握着沈家世代相传的断枪，平静地看着远方如血的残阳：

“沈家满门忠烈，如今只剩我一个孤女。这帅印，我接。”

当晚，萧衍来了。

我的夫君，大齐最尊贵也最薄情的帝王。

他穿着明黄色的缂丝龙袍，气度雍容，一丝不苟，仿佛刚从某个歌舞升平的赏花宴上下来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眼中闪过一抹诧异，语调却依旧清冷不耐：

“沈初，你还在欲擒故纵？不回你的凤仪宫，来这军营胡闹什么？”

我看着他，不再如往日那般卑微哭求。

我没问他为何下旨封死枯井、生生断了阿娘救我的念想。

也没问他为何为了偏袒宠妃，便任由沈家百年清名被构陷成“丧师辱国”的罪臣。

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，那双曾满载爱意的眼里，如今只剩一潭死水。

“此去北境，臣妾不求生还，唯愿马革裹尸，以全忠骨。”

“死生恩怨，从此两清。”

......

“两清？沈初，你以为凭你一句话，就能抹平沈家犯下的滔天大罪？”

萧衍冷笑一声，猛地攥住我的手腕。

他力道极大，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
“你把这军营当成了什么地方？你争宠的戏台吗？”

我被迫仰起头，看着这张曾经爱入骨髓的脸。

“争宠？”我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惨笑，

“陛下觉得，一个在枯井里吃了十四天死老鼠的人，还有力气争宠吗？”

萧衍的眼神微微一顿。
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。

“那是你咎由自取。”他厌恶地甩开我的手，

“若不是你嫉妒婉儿，推她落水，朕怎会罚你禁足？”

“禁足？”我反问，“陛下管封死井口、断水断粮叫禁足？”

萧衍皱起眉头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
“朕何时下过那种旨意？定是底下奴才揣摩错了圣意。你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？”

他的轻描淡写，像一把钝刀，慢条斯理地割着我的肉。

十四天的暗无天日。

十四天的绝望挣扎。

在他眼里，只是一句“揣摩错了圣意”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手中的断枪。

“我不想提这些。我只要帅印。”

“放肆！”萧衍怒喝，“沈家通敌叛国，害我大齐连丢两座城池！你还有脸要帅印？”

“沈家没有叛国！”我咬着牙，一字一顿，

“我父亲镇守北境三十年，我三个哥哥全部战死沙场！他们是英雄，不是罪臣！”

“证据确凿，容不得你狡辩。”萧衍冷冷地看着我，

“朕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，没要你的命，已经是法外开恩。”

“来人！”他扬起手，

“把皇后带回凤仪宫，严加看管。没有朕的旨意，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
几个御林军上前，想要夺走我的断枪。

我死死地护在胸前。

“谁敢动我！”我厉声喝道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娇柔的声音从萧衍身后传来。

“陛下，姐姐也是一时糊涂，您就别生她的气了。”

苏婉儿。

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，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，款款走来。

她头上戴着那支原本属于我母亲的红宝石步摇。

那是我沈家祖传的物件，萧衍却把它赏给了苏婉儿。

苏婉儿走到萧衍身边，极其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。

“姐姐，北境苦寒，刀剑无眼。你一个弱女子，去那里做什么呢？”

她看着我，眼神里满是无辜和担忧。

但我却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一抹得意的挑衅。

“苏婉儿，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。”我冷冷地看着她，

“沈家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，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
苏婉儿立刻红了眼眶，身体往萧衍怀里缩了缩。

“陛下，婉儿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......婉儿只是担心姐姐的安危。”

萧衍立刻将她护在怀里，怒视着我。

“沈初！你还敢攀咬婉儿？若不是婉儿为你求情，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？”

“求情？”我大笑出声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

“她若真有那么好心，就不会让她的哥哥苏子衿，抢走我父亲的兵权！”

“苏子衿熟读兵书，有将帅之才。”萧衍冷冷地说，

“由他接替沈老将军，是朝中大臣一致的决定。”

“他连杀鸡都不敢，有哪门子的将帅之才！”我愤怒地咆哮，

“你让他去北境，就是拿大齐十万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！”

“住口！”萧衍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。

清脆的耳光声，在寂静的誓师场上显得格外响亮。

我被打得偏过头去，嘴角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
萧衍看着自己的手，眼中闪过一抹极快的不忍，但很快又被冷酷取代。

“沈初，朕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。交出断枪，滚回宫去。”

“我不交。”我固执地看着他，“除非我死。”

萧衍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“好，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既然你这么想死，朕就成全你。”

“来人，把沈初手里的枪给朕夺下来！若有反抗，格杀勿论！”

御林军一拥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