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，塞进背包。

我要回老家。

我要当面问清楚，哪怕把那个家翻个底朝天，我也要找回我失去的真相，和我这二十多年被蒙蔽的人生。

只是我没想到，这一趟回乡之路，揭开的不仅仅是我身体残缺的秘密，更是我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家族里，最肮脏、最血淋淋的伤疤。

大巴车颠簸了四个小时，终于停在了那个破败的村口。

刚下车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和猪粪味道的空气就扑面而来。

要是以前，我会觉得亲切，觉得这是家的味道。

可现在，我只觉得恶心。

天色快黑了，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嗑瓜子的老娘们儿。

这是村里的“情报中心”，谁家丢了只鸡，谁家儿媳妇没怀上，都能在这被嚼烂了舌根。

我拉低了帽檐，想快步走过去。

“哎？那不是老林家的安安吗？”

眼尖的王婶一声吆喝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。

“哟，真是安安啊！不是说在城里找了个有钱人家要结婚了吗？咋这时候一个人回来了？”

“看这脸色煞白的，该不会是被退货了吧？”

“嘘！小声点，人家身子骨那样，能瞒多久啊？早晚得露馅！”
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身子骨那样？

我转过身，死死盯着说话的刘二麻子媳妇：“婶子，你说我身子骨哪样？”

刘二麻子媳妇没想到我这么冲，脸色讪讪的，吐了口瓜子皮：“没啥，就说你从小体弱多病嘛。安安啊，不是婶子说你，做人得厚道，有些事儿瞒得过初一，瞒不过十五。”

“就是。”

旁边的王婶阴阳怪气地接茬，“当年你奶为了那两万块钱，可是豁出去了。咱们村谁不知道啊？也就是你自己傻，还把她当菩萨供着。”

轰！

我脑子里那根弦差点崩断。

两万块！又是两万块！

我冲过去一把抓住王婶的胳膊，指甲都要陷进她的肉里：“王婶，你把话说明白！什么两万块？我奶当年到底干了什么？”

王婶被我吓了一跳，哎哟叫唤着推开我：“你这死丫头疯了？弄疼我了！回去问你那个狠心婆婆去！当年那事儿闹得那么大，赵德发那个流氓都不敢在村里待了，也就你个小孩子不知道！”

赵德发。

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。

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，那么现在，王婶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，把“罪证”钉死了。

全村人都知道。

全村人都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，只有我自己，像个傻子一样，被最亲的人蒙在鼓里十几年！

我松开手，浑身发抖。

王婶她们看我的眼神，有同情，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。

“安安啊，”王婶理了理衣服，压低声音。

“你也别怪我们嘴碎。当年你奶把你从县城带回来，你肚子上那是新伤。隔天赵德发就拿着两万块钱来找你奶闹，说钱货两讫......虽然不知道卖了啥，但咱们乡下人，两万块那就是命啊！为了钱，有些人是连亲孙女都能下刀子的。”
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。
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原来，我引以为傲的相依为命，在别人眼里，不过是一场“钱货两讫”的买卖。

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，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。

厨房里冒着热气，传来熟悉的饭香味。

奶奶佝偻着背，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
听到动静，她回过头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
“安安回来啦？哎哟，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，奶刚贴了饼子，快洗手吃饭！”

看着她那慈祥的笑容，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
这就是演技吗？

这一演，就是十二年。

“奶，别忙活了。”

我站在院子中央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赵德发是谁？”

“啪嗒”。

奶奶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