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行了近一个月，我们终于抵达了江南。

这里与北方的肃杀截然不同，小桥流水，烟雨朦胧，处处透着温婉与安逸。

我们在一个叫临漱的小镇落了脚。

陈叔用带来的银两，盘下了一间小小的书院。

我化名“阿月”，成了书院里的一名女先生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。

日子清贫，却无比安心。

我再也不用担心，下一刻会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惹来杀身之祸。

再也不用在午夜梦回时，被国破家亡的噩梦惊醒。

我开始学着忘记过去。

忘记我是大燕的公主姜月辞，忘记那两年在长乐宫里屈辱的时光。

我甚至快要忘记萧玄的模样。

只是偶尔在给孩子们讲到故事时，会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“阿月先生，皇帝都是什么样子的呀？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眨着好奇的眼睛问我。

我顿了顿，放下手中的书卷，温和地笑了笑。

“皇帝也是人，有喜怒哀乐，会犯错，也会后悔。”

只是有的人，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。

而有的人，后悔也为时已晚。

京城的消息偶尔会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，传到这个偏远的小镇。

我听说，新帝为了讨新后欢心大赦天下。

又听说，新帝脾气越发暴戾，因为一点小事就杖杀了好几个宫人。

还听说，长乐宫一直空着，任何人不许靠近，成了宫里的禁地。

这些，都与我无关了。

我的生活，只剩下书院里的朗朗读书声，和江南绵绵不绝的春雨。

直到那天，书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那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，面容俊朗，气质不凡，身后还跟着几个一看就身手不凡的护卫。

他自称姓周，是来临漱游玩的富商。

他一进书院，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。

“我听闻先生才学出众，想请先生为我家中幼妹做西席，不知先生是否愿意？酬劳方面，好商量。”

我婉言谢绝了。

我喜欢现在的生活，不想再与任何权贵扯上关系。

他似乎并不意外，只是笑了笑，留下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。

“这是定金，先生若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，可随时去城东的周府找我。”

我没有收，他却执意留下，转身便走了。

我看着那块玉佩，心头莫名有些不安。

这个姓周的公子，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。

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。

当晚，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，我又回到了长乐宫。

萧玄一身酒气地闯进来，他抓着我的手，猩红着眼睛问我：“姜月辞，你告诉朕，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？”

我被惊醒，出了一身冷汗。

为什么，时隔一年我还会梦到他？

姓周的公子，名叫周子昂。

他没有再来书院，却时常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。

有时是名贵的笔墨纸砚，有时是精致的糕点，有时是一些漂亮首饰。

都被我一一退了回去。

周子昂并非什么富商，而是这江南之主周王的独子。

周王曾是我父皇的旧部，当年我父皇待他有知遇之恩。

大燕覆灭后，他拥兵自立，与萧玄分庭抗礼，成了名副其实的南境之王。

周子昂此番前来，恐怕不是巧合。

陈叔面色凝重，“公主，如今南北对峙，局势紧张。若周王知道您还活着定会迎您回去，借您前朝公主的名义号令天下，起兵讨伐萧玄。”

我的心一沉，这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

我不想再被卷入任何权力的纷争，更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。

“陈叔，我们走吧，离开这里，去一个更远的地方。”

陈叔却摇了摇头。

“公主，天下之大皆为王土，只要萧玄和周王还在一日，您就一日不得安宁。”
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，将我浇得透心凉。

是啊，我能逃到哪里去呢？

难道我这一生，就注定要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吗？

不。

我不甘心。

与其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，不如主动出击。

我拿着那块玉佩，去了城东的周府。

周子昂见到我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。

他屏退左右，亲自为我沏了一杯茶。

“先生想通了？”

我开门见山：“周世子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他放下茶杯，抬眸看我，目光灼灼：“我想请公主助我父王完成复国大业。”

我自嘲地笑了笑：“世子未免太看得起我了。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，如何能助你复国？”

“公主不必妄自菲薄。”周子昂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。

“您是大燕正统血脉，是民心所向。只要您振臂一呼，天下仁人志士定会群起响应。”

“届时，我父王将奉您为主，待大业告成之日，这万里江山便归还于您。”

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，掷地有声。

可我听着只觉得讽刺。

从前是萧玄的笼中雀，现在是周王的复国棋子。

我究竟有什么选择？

“若我不答应呢？”我冷冷地问。

周子昂的笑容淡了些许：“公主是聪明人，应当知道，覆巢之下，安有完卵？”

“萧玄暴虐无道，民怨沸腾，他那个皇位坐不长久。公主若不与我们合作，将来落到他手里，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。”

我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报。

“世子不好了，京城来的人已经进城了！”

周子昂脸色一变。

京城来的人…会是谁？

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。

不会是萧玄，绝对不会是他。

他已经有了他的皇后，他的白月光，又怎么会来这偏远的江南小镇？

然而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残酷。

当那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出现在周府时，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
萧玄竟然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