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光缓缓抬起头，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让赵老娘心惊的清醒。

“大娘，您多虑了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沉重，“她......很好。像太阳一样，暖和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：“但我这种人，身在泥潭，满身污垢。我，不配。”

“我不配”这三个字，他说得极慢，仿佛是从心口生生挖出来的一样。

赵老娘心里猛地一动。

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赌咒发誓，或者是虚情假意的讨好。可这后生，竟然直接承认了这种卑微。他眼里的那份克制，不是装出来的，那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。

这小子，不油滑。

不仅不油滑，甚至诚实得让她这个想来找茬的人，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怜悯。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赵老娘硬着心肠转过身，嘴里嘀咕着，“这人呐，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。行了，萝卜割这儿了，爱吃不吃。”

她走出院子，风更大了。

可走出去没多远，赵老娘又忍不住回过头。

残阳如血，知青点那残破的烟囱里，终于冒出了一缕袅袅的青烟。在那烟雾缭绕中，她看见罗光站在门口，手里抓着那个沾满泥土的萝卜，正呆呆地望着自己离开的方向。

那一刻，赵老娘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。

她似乎在那后生的眼里，看到了一丝不该有的死寂。那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，倒像是一座快要熄灭的孤坟。

回到家，沈家的小院里正热闹。

沈苹果正指挥着二哥沈爱军修那把破转椅，嘴里叽叽喳喳像个百灵鸟。看见老娘回来，她赶紧迎上去，眼神不自觉地往老娘空了的篮子上瞅。

“娘，你干啥去了？”

“喂猪去了！”赵老娘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，径直进了屋。

沈苹果吐了吐舌头，凑到二哥身边小声嘀咕：“咱娘今天吃火药了？”

沈爱军嘿嘿一笑：“估计是去知青点触霉头了。小妹，哥劝你一句，那罗光虽然长得俊，但他这人邪性。我听公社的人说，他家里以前可不仅仅是地主那么简单......”

“你闭嘴！”沈苹果脸一红，跺了跺脚。

而屋里，赵老娘坐在炕头上，手心竟还在微微发汗。

她刚才在知青点灶房的柴堆下，似乎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张被烧了一半的旧照片，露出来的角上，是一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，和一条剪裁极好的西装裤腿。

在此时的红星生产大队，这种东西，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。

赵老娘的心扑通扑通狂跳，她没敢捡那张照片，但那个画面却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。

这罗光，绝对不是简单的下乡知青。

深夜，大王庄像是一口被扣在大地上的黑锅，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
沈苹果躺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，翻来覆去，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。窗外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，偶尔漏出的一点微光，照在窗棂上，像极了罗光那张清冷却俊朗的脸。

今天在田埂上见到罗光时，他的脸色就不对劲。那双总是透着坚毅和疏离的眸子，竟染上了几分不正常的潮红。他走路的步子虽然依旧努力迈得稳健，但沈苹果瞧见了，他在收工时，手撑在锄头上缓了好半天。

“这傻子，肯定是下午那场暴雨浇透了，又硬扛着没吃药。”沈苹果嘟囔了一句，猛地坐起身来。

知青点那是什么地方？十几个大老爷们儿挤在一起，臭袜子味儿熏天，谁能细心照顾谁？那帮男知青，平时自己洗个脸都凑合，更别提给病号烧水喂药了。

沈苹果越想越坐不住，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，连鞋跟都没敢提上去，就这么趿拉着。她从灶房的碗柜里摸出小半包珍贵的白糖，又揣上了两块白天偷藏的生姜，用一块旧手帕包严实了，揣进怀里。

出门时，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沈苹果屏住呼吸，回头看了一眼爹娘的屋子，见没动静，这才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溜出了家门。

深夜的村道两旁，荒草丛生，风一吹，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。沈苹果虽然胆大，但这黑灯瞎火的，心里也直打鼓。但一想到罗光可能烧得神志不清，那股子冲动就把恐惧给压下去了。

知青点设在村东头的一座破旧地主大院里，围墙虽然塌了一半，但大门晚上是锁着的。

沈苹果没敢走正门。她绕到了后墙根下，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树干正好斜搭在墙头上。她利索地吐了两口唾沫在手心，搓了搓，三两下就爬了上去。

“嘶——”

跳下墙的时候，脚踝磕在了土砖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她顾不得揉，猫着腰，贴着墙根儿，一点点朝男知青住的那排厢房挪去。

知青点的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霉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。沈苹果凭借着记忆，摸到了最边上的那间房。罗光因为性格孤僻，又爱干净，平时总是跟那帮闹腾的知青玩不到一块儿去，大家伙儿也就让他一个人占了个最里头的小隔间。

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
沈苹果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屋里没生火炉子，哪来的热气？除非......

她快步走到床边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。罗光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，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薄被。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，呼吸沉重而急促，像是破风箱在拉动。

“罗光？”沈苹果轻声唤了一句。

没有回应。

她大着胆子，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
“哎哟！”沈苹果触电般缩回了手，那额头烫得吓人，简直像火炭一样。

这哪里是感冒，这分明是要烧死人啊！

沈苹果急了，四下里一打量，屋角的木架上放着个洗脸盆。她顾不得许多，提着暖水瓶倒了点冷水，又从洗脸架上扯下毛巾，在那盆凉水里浸透了，拧成半干，折叠成方块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敷在罗光的额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