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沈清颜也睁开了眼。

她没急着动，而是屏住呼吸，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
风声很大，窗户纸哗啦啦地响，掩盖了其他的声响。

确定没人盯着，沈清颜才缓缓从那床发硬的黑棉絮里钻出来。

她蹲在地上，把昨晚那个烧过奇楠木和寒月草的破药罐子拖了出来。

药罐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。

这东西要是留着，就是把柄。

沈清颜用指甲把那点粉末一点点抠下来，混着地上的尘土，甚至还抓了一把墙角的陈年老灰，搓揉在一起。

直到那股奇异的幽冷奶香味彻底被霉味和土腥味掩盖。

她走到墙角的耗子洞前，把这团混合物塞了进去，又用几块碎砖头把洞口堵死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上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。

但这汗是冷的。

“咣当——”

院子里传来一声铁桶撞地的巨响，紧接着是泼水的声音。

“作死的懒货！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？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？”

是那个看守婆子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宿醉未醒的暴躁。昨晚她们在西厢房赌了一宿，这会儿输了钱又头疼，正好拿这位落魄大小姐撒气。

沈清颜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
那婆子拎着个空桶，刚在一进门的台阶下泼了一大盆水。

京城的冬天泼水成冰。

那水落地没一会儿，就在青石板上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薄冰。位置极其刁钻，正好是出门必经的落脚处。

要是没留神踩上去，这一跤摔实了，不缺胳膊断腿也得去半条命。

“哟，还没动静呢？”另一个婆子嗑着瓜子凑过来，往正屋这边啐了一口，“该不会是真死在里头了吧？那咱们可怎么跟侯爷交差？”

“死就死了呗，一张破席子卷出去扔乱葬岗，还得咱们费力气。”泼水的婆子恶毒地撇撇嘴，“侯爷都发话了，封死院门，不给吃不给喝。这意思还不明白？就是让她自生自灭。”

两人旁若无人地唠着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让屋里人听见。这是心理战，要把人最后的求生意志给磨没了。

沈清颜收回目光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
想让她死？

她要是这么容易死，早在那个该死的系统把她扔进来的第一天就抹脖子了。

沈清颜没出声，重新缩回床上。

反正这些人也没打算给她饭吃，还不如躺尸保存体力。

昨晚那点奇楠木只是吊着一口气，现在的她，饿得胃里像是装了个绞肉机。

-

同一时刻，永宁侯府正门。

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今日却有些反常，几个门房像是屁股上着了火，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跑，拼了命地把那一层层门栓卸下来。

“快！快开中门！把那个该死的石狮子挪开点！”

管家跑得帽子都歪了，嗓子喊得劈了叉，那张平时作威作福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，“要是耽误了那位爷的马车进门，咱们全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得掉脑袋！”

街道尽头，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缓缓驶来。

没有多余的装饰，甚至连个挂铃都没有。

但这车身用的却是寸木寸金的紫檀，车辕上雕着繁复却内敛的云纹。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，居然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。

而最让人心惊肉跳的，是车厢侧壁上那个虽然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徽记——

一个银钩铁画的“谢”字。

谢云庭。

当朝丞相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手里捏着半个朝堂的生杀大权。

沈侯爷正在偏厅喝参汤，听说谢云庭亲自登门，手一哆嗦，那碗上好的老参汤直接扣在了裤裆上，烫得他差点当场跳起来。

“谁？你说谁来了？！”

沈侯爷顾不上擦裤子，那双总是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，“谢相？他......他来做什么？咱们家也没犯事啊！不是......我是说，这也没个拜帖......”

“哪还要拜帖啊我的侯爷！”管家急得直跺脚，“人家这叫代天巡狩！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来的！这会儿人已经在二门外下了车了！”

“太后懿旨？”

沈侯爷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尚书，像谢云庭这种级别的活阎王，平时连上朝都只能远远看个后脑勺。

“快！让夫人和二小姐出来接驾！把那个......那个谁，把那几个姨娘都塞回屋里去，别出来丢人现眼！”

沈侯爷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掉的官帽，一边往外冲，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
正厅内。
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谢云庭没有坐主位，而是随意地坐在了左侧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鹤氅，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，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玉般清冷。手里捏着个白瓷茶盏，也不喝，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杯盖撇着浮沫。

那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大厅里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家人的心尖上。

“丞......丞相大人大驾光临，寒舍真是蓬荜生辉......”

沈侯爷领着赵氏和沈若薇跪在地上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，在地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
他已经跪了一盏茶的功夫了。

谢云庭没叫起。

他就像是没看见地上跪着这一家子大活人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博古架上的几个花瓶，那是沈侯爷花大价钱淘来的“古董”。

“这瓶子，仿得有些意思。”

谢云庭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清润，却透着一股子凉薄，“前朝的底子，本朝的釉。就像这侯府的门第，看着光鲜，里子......倒是有些杂。”

这一句话，吓得沈侯爷魂飞魄散。

这是什么意思？

是在敲打他沈家表里不一？还是暗示他这个侯爵之位名不副实？

“相爷教训的是！下官......下官这就让人砸了它！”沈侯爷磕头如捣蒜，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
一旁的赵氏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她平日里在后宅作威作福，可在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面前，她那点泼辣手段连个屁都不是。

只有沈若薇，虽然跪着，却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。

早就听说谢丞相俊美无双，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梦中人。今日一见，果然气度不凡，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，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清冷禁欲的气质，也足以让女人腿软。

若是能被这位看上一眼......

沈若薇悄悄挺了挺腰杆，露出自己最优美的脖颈线条，脸上挂起一抹自认为最楚楚动人的羞怯。

“起吧。”

谢云庭似乎是看够了这出戏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