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颜转身走向柴房角落的墙缝。

那里长着几株不起眼的枯草，叶片呈锯齿状，通体暗紫，看着像是还没死透的杂草。

寒月草。

一种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的毒草。

少量使用可以活血化瘀，让人浑身发热，甚至产生轻微的亢奋感；若是量大，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
这里的环境常年见不着太阳，阴冷潮湿，正好适合它生长。

沈清颜毫不犹豫地连根拔起两株，抖掉泥土，塞进袖口。

有了这两样东西，今晚这关，算是能过了。

回到透风的卧房，沈清颜没闲着。

她找来那个缺了口的药罐子，去院子里的积水缸里舀了一勺结了薄冰的水。

没有炭火是个大问题。

她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。那边的窗户纸上映着婆子们肥硕的身影，时不时传来“大一点”、“通杀”的吆喝声。

沈清颜走到院角，那里有个平日里下人倒炉灰的土坑。

她伸手进去掏了掏。

运气不错。

最底下还压着几块没完全燃尽的红罗炭核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裹在厚厚的白灰里，还带着一丝烫手的温度。

她用那个破瓷碗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块炭核盛了回来。

回到屋里，她重新锁上门，用几件破旧的衣裳把窗户缝堵死。

那几块炭核被她放在药罐子底下，虽然火苗微弱，但好在奇楠油脂极重，一点就着。

沈清颜并没有直接点燃奇楠。

那是外行的做法，会破坏香韵。

她把那两块木片架在炭核上方烘烤，利用热度逼出里面的油脂。

同时，她将那两株寒月草碾碎，挤出里面紫黑色的汁液，滴在正冒着热气的木片上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一声轻响。

紫色的汁液瞬间沁入木纹，原本沉郁的奶香味中，多了一丝霸道的辛辣和冷冽。

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，并没有散开。

沈清颜深吸了一口气。

那股香气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。

原本冻得僵硬的手脚，在几个呼吸间就开始回暖。

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，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腾。那种濒死的虚弱感迅速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清爽。

沈清颜给这种香取名为“暖香”。

实际上，这是她在现代执行任务时研发的一种兴奋剂的变种。

它能通过嗅觉刺激中枢神经，让人忽略寒冷和疼痛，甚至产生愉悦感。

沈清颜盘腿坐在床上，闭目养神，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的每一丝热量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这股奇异的香气，并没有被那破败的窗户纸彻底关住。

它顺着屋顶的破洞，顺着那堵低矮的围墙，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夜色里。

此时，已近三更。

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，如同一只夜鹰，轻飘飘地落在沈清颜院子外的那棵老槐树上。

那人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，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唯有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的几朵流云纹，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
谢云庭。

当朝最年轻的丞相，权倾朝野，手段狠辣。

他今夜并非有意窥探，只是刚从皇宫议事出来，为了避开巡城的禁卫军，抄了这条近路。

只是此刻，他不得不停下来。

谢云庭一手按着太阳穴，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，此刻正隐忍着一丝痛苦。

头疾。

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，每逢冬夜寒风一吹，脑子里就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。

太医院那一帮庸医开了无数苦得倒胃口的汤药，也没半点用处。

今夜更是疼得厉害，视线都有些模糊。

可就在他路过这处破败院落的瞬间，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，顺着冷风钻进了他的鼻子。

那味道很淡。

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，瞬间抚平了他脑海中那些暴躁的尖刺。

剧痛在这一瞬间，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七分。

谢云庭猛地睁开眼，那一双平时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，此刻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剑，直直地射向那间摇摇欲坠的偏房。

那个方向......是永宁侯府的偏院。

他记得，那是用来关押犯错下人的地方。

谢云庭脚尖一点，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过墙头。

透过那扇破了洞的窗户纸，他看到昏暗的屋子里，没有灯火，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药罐底下闪烁。

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盘腿坐在床上。

她披头散发，身上裹着不合身的旧衣裳，脸上还带着可怖的血痕。

那袅袅升起的白烟缠绕在她周围，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。

谢云庭的目光落在那个粗糙的药罐子上，又移到少女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——那双手红肿不堪，全是燎泡。

这就是白天在侯府大闹了一场，把李家二公子烫废了的沈家大小姐？

传闻她胆小如鼠，是个只会哭的草包。

谢云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
这香气......

谢云庭深吸了一口气，那种久违的舒畅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

他没有惊动屋内的人，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，将这个画面刻进了脑子里。

沈清颜。

看来这京城的浑水里，藏着一条不得了的鱼。

屋内的沈清颜若早已经昏昏沉沉的半睡半晕过去，但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终于暖和了过来，胃里的绞痛也平复了不少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沈清颜终于睁开眼。

她将药罐底下的炭核彻底踩灭，又将残渣倒进墙角的耗子洞里，不留一点痕迹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重新躺回那床发硬的被子里，蜷缩成一团，恢复成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