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着阳阳走在回娘家的路上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阳阳一开始还走，走了一段，步子慢下来。

我蹲下来，他爬上我的背。

他没睡着。

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
走了很长一段，他才开口。

“妈妈，爸爸的那个猴子，和你画的一样。“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路上有石子，我低着头挑着走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“

“我看过你的本子。“他声音很小，“你不在的时候，我偷偷看过。“

我停了一下。

又走。

“阳阳，“我说，“你记性真好。“

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，不说话了。

我想起上一世。

阳阳五岁那年冬天，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，我抱着他去找赵辉，他正在工作室里雕那件“百鸟归巢“，刻刀在木料上走，他头都没抬。

“你没手吗？自己带去卫生所。“

“赵辉，他烧到快四十度了——“

“我现在灵感来了，你知道灵感来了打断是什么感觉吗？“他放下刻刀，回头看我，语气很平，“你一个月挣那点钱，够我买块好木料吗？你耽误我一件作品，你赔得起吗？“

我没有再说话。

我抱着阳阳自己走了三里地。

那件“百鸟归巢“后来拿了省里的二等奖。

颁奖的时候赵辉穿了件新夹克，站在台上说，这件作品是他闭关七天的心血。

我坐在台下，阳阳靠在我腿上睡着了。

我没有鼓掌。

我当时只是想，那七天他吃的饭是我做的，那件作品的草稿是我画的，而他站在台上说的那个故事，连我都不在里面。

现在我背着他走夜路，他记得那只猴子和我本子里的图是一样的。

“妈妈以后能一直给阳阳雕小鸟吗？“

“能。“

“雕很多吗？“

“雕一座百鸟林。“

他没再说话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是睡着了。

我爹还没睡。

院子里的灯还亮着，他坐在门槛上，烟袋锅攥在手里，没点。

看见我背着阳阳进来，他站起来，接过阳阳，没说话，把孩子抱进屋放下。

我妈从里屋出来，看见我，先问：“吃饭了吗？“

“没。“

她转身去灶房。

我爹回来，在院子里站着，还是没点那袋烟。

“怎么了？“

“我要离婚。“

我妈在灶房里，锅铲停了一下，又响起来。

“赵辉那边怎么说？“

“他说我离了他什么都不是。“

我爹“嗯“了一声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我妈端着碗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在旁边坐下，低着头，开口了。

“你傻啊，他现在是名人，你跟着他——“

“他拿奖的那些东西，“我说，“全是我画的。“

灶房的柴火还在响。

我妈没再说话。

我爹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一下，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拿起那把斧子，开始劈柴。

院子里只有斧子落下去的声音。

劈了四五下，他停住，头也不抬。

“离。“

他声音不大。

“我闺女的手，不是给他当垫脚石的。“

又劈了一下。

“明天我把那套黄杨木给你找出来。“

我妈低下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我端起碗，吃饭。

那套黄杨木，是我出嫁时，我爹压箱底的宝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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