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赔员来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
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在护士站问了路，才找到我这间病房。

妈坐在床边，比他先到。

她已经坐了一上午了。

“苏蔓的家属？“理赔员把包放在椅子上，拉开拉链。

“我是她妈。“

他取出一沓文件，又取出一张支票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这是这次火灾的人身伤害赔偿，根据伤残鉴定，苏蔓女士右手三级伤残，赔偿金额十万整，用途包括后续医疗、康复治疗及生活补助。“

他说话很快，像是背熟了的。

我看着那张支票。

十万。

白纸黑字，印着我的名字。

我动了动右手，想伸过去。

妈的手先到了。

她一掌拍在我手背上，不重，但很准。

“这个妈来收。“

她对理赔员笑了笑，笑得很客气。

“我是她妈，她现在手不方便，这些事我来处理。“

理赔员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那需要家属签字。“他把文件推过来，“这里，还有这里。“

妈接过笔，低头签。

她签得很快，一点没犹豫。

我看着她的手在纸上移动。

“妈。“

“嗯。“她没抬头。

“那钱是给我的。“

“妈知道。“

“是给我做手术的。“

“妈知道，妈都知道。“

她把笔放回去，把文件推还给理赔员，然后才转过头来看我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
“蔓蔓，妈替你保管，你放心。“

理赔员把文件收进包里，站起来。

“那支票——“

“我来收。“妈已经把那张支票拿起来了，“我是她监护人。“

“苏女士已经成年，按规定——“

“她手受伤了，签不了字，我是她妈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“

理赔员沉默了一下。

“没问题，“他拉上包的拉链，“那就这样，如果后续有康复治疗的报销，凭单据来办。“

“知道了，谢谢你啊。“

妈把他送到门口。

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。

支票不在了。

妈回来，在椅子上坐下，把支票叠了两折，压进外套的内袋里。

“妈。“

“嗯。“

“你要拿那钱做什么。“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你弟的事，你是知道的。“

“我知道。“

“意大利那边，学费、生活费，加上路费，缺口还大着呢。“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“这钱先垫进去，等你弟出了名，第一个就接你去享福，妈说话算数。“

“妈，那是赔我右手的钱。“

“妈知道。“

“医生说如果做修复手术，神经还有恢复的可能。“

“医生的话不能全信。“

“妈——“

“蔓蔓。“

她打断我，声音没有高，反而压得更低了。

“你弟那把琴烧了，你知道他有多难受吗？他昨晚哭了，你知道吗？他说没有琴，他没法练。“

我没说话。

“老师那边说，意大利有把古琴，十七世纪的，音色好，适合你弟的风格，要六万八。“她说，“剩下的钱，还够你弟出国安顿。“

“妈。“

“你弟的手，是要拉琴的。“

“我的手，“我听见自己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也是要用的。“

“你的手，留疤是肯定的了，“她叹了口气，“妈也心疼，但是，做了手术又能怎样，又回不到原来了。“

“医生没这么说。“

“妈听到的就是这么说的。“

她站起来，把外套的纽扣扣上。

“你是姐姐，你懂事，妈才跟你说这些。换了别人，妈还懒得解释。“

“妈。“

“行了，“她拎起包，“妈去给你弟把定金付了，那边说名额就这几天，晚了就没了。“
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好好养着，有什么事让护士叫妈。“

门关上了。

床头柜是空的。

我把右手抬起来，放在胸口。

绷带是白的，一圈一圈，裹到手腕。

支票背面，妈签的那个名字，我没有看清楚。

但我知道，那不是我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