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苏明哲带人来了。

门推开的声音。

我正在灶台前收拾，头也没抬。

进来的不止他一个。

跟着他的是个男人，五十多岁，西装，手里夹着一个皮面记事本。

苏明哲环顾了一下我的馆子，随口道：“就这儿，我姐开的。“

那男人点点头，四处看了看，眼神落在墙上挂的几幅菜单上，没什么表情。

苏明哲在靠窗的位子坐下，冲我扬了扬下巴。

“姐，上菜。“

“我带朋友来尝尝。“

我擦了擦手，把抹布搭在灶台边。

“几位？“

“就我们俩。“

“随便做，你拿手的。“

我没说话，去备菜。

那道菜是我研发了将近三个月的。

鸡枞菌和黑松露，各自处理，分开入锅，最后合在一起，时机差半分钟，味道就全散了。

我没打算今天拿出来。

但他来了。

我就做了。

上菜的时候，那个西装男人低头看了一眼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
他嚼了很久，没说话。

苏明哲已经先动了。

他吃了一口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放下筷子，抬起头，看向那个男人。

“怎么样？“

那男人还在嚼。

“松露的比例压过了菌香。“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火候拿捏得很准，这个时机，很难。“

苏明哲点了点头，语气随意。

“嗯，我也觉得。“

他看向我。

“姐，你这道菜，松露放多了。“

“我之前就说过，你对松露的用量一直没感觉。“

我站在桌边，没动。

“你之前什么时候说过？“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你不记得了？“

“我跟你说了好几次，你那个配比不对。“

他转向那个男人，语气变得随意起来。

“我姐做菜很用心，就是有时候太执着，改不动。“

“她有本菜谱，在家放了十几年了，她什么都照着那上面来。“

那男人抬起眼。

“菜谱？“

苏明哲摊了一下手。

“老本子，手写的，很多东西都跟不上现在的口味了。“

“我跟她说过，让她更新一下，她不听。“

“守旧。“

他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我把手放在围裙上，捏了一下布料。

那个男人重新低头，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苏明哲。

“小苏，你说的那本书，我看了你发来的提纲。“

“思路很新，落点也准。“

“如果能在发布前做一次公开品鉴，声势会更大。“

苏明哲靠回椅背，笑了。

“这个我有想法。“

“我准备找一个场子，请几个圈里的人，现场做几道书里的菜，让大家当场评。“

“这样比出版社那边发通稿强多了。“

那男人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“

“到时候你这本书，有机会做成这一类里的标杆。“

苏明哲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
“那是当然。“

“我这本书，走的不是情怀路线。“

“是实打实的方法论，每一道菜都有配比，有逻辑，有来源。“

“不像有些东西，“他没看我，“全靠感觉，说不清楚，也复制不了。“

“那种东西，再好，也就是个人的事。“

“出不了圈的。“

我从围裙上把手拿开。

那个男人把记事本合上，站起来，朝我点了一下头。

“菜不错。“

我没说话。

苏明哲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西装，走到我旁边，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
“姐，你那本本子，有空让我借看看。“

“我书里有几个章节，需要参考一些传统的东西。“

“就看看，不会怎样的。“

我抬眼看他。

他眼下那圈乌青，今天比昨天又重了。

我低下头，重新拿起抹布。

“不借。“

苏明哲笑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，跟着那个男人往门口走。

到门边，他回过头。

“姐，时代变了。“

他的语气很平，甚至带着一点惋惜。

“你那套东西，再放十年，就真的只能压箱底了。“

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