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回到皇宫，宫门巍峨，我扶着母后下了马车，踏上熟悉的玉阶。

还未入内，身后便传来冯小怜细柔却清晰的声音：“太后娘娘，殿下，民女愚钝，这一路还未敢问殿下与与夫君，究竟......是何渊源？夫君他，似乎总因旧事困扰，心绪不宁。”

她巧妙地将“心疾”归咎于“旧事困扰”。

我脚步微顿，缓缓回身。

冯小怜依在晏空青身侧，仰着脸。

她身上穿的，还是离宫前我赏她的那件鹅黄色锦缎披风。

母后面色一沉，凤眸含威：“贱婢放肆！清漪是大梁的长公主，她与谁来往，何须旁人置喙？你以为嫁给佛子就可以与哀家的公主平起平坐了？哀家告诉你，一日为奴，终身是奴，谁给你的胆子敢质询你的主上？！”

最后一句，已带杀意。

冯小怜脸色霎时苍白如纸，晏空青立刻侧身将她完全护在身后，对母后说道：“太后息怒。怜儿并非此意。她只是......只是太过在意贫僧。至于主仆之分......”

他抬眼，目光扫过我，“那已是前尘往事。如今，她是我的妻。贫僧既做出选择，便当一心一意，护她周全。长公主殿下......”

“殿下厚谊，贫僧心领，然尘缘已断，殊途异路，相见无益，不如......就此别过。也请殿下，莫再令小怜为难。”

十载痴心，十三年主仆相得。

如今，他口口声声“尘缘已断”、“殊途异路”，将我与他的所有，轻易归结为需要割舍的“过往”和已结束的“主仆”。

而那个我曾信任、倚重、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尚宫令，成了他需要全力呵护、以免因我“为难”的妻。

心底那片空茫的凉，渐渐浸透四肢百骸。

荒唐么？或许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
是了，晏空青向来如此。

他若认定一人，便是磐石无转移。

当年尚是小沙弥时，他便以持戒精严、一念不贰闻名。

而冯小怜......我看着她躲在晏空青身后微微发抖却不忘悄悄打量我的模样，忽然想起，她确实一直很懂得如何示弱，如何获取她想要的东西，无论是在宫中，还是现在。

只是从前，她要的是我的信任与重用；如今，她要的是这个男人全部的心神，以及，将我彻底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。

我迎着母后愠怒又心疼的目光，迎着冯小怜惶恐含泪却暗藏审视的眼，迎着晏空青全然淡漠、唯将身后之人视若珍宝的视线，微微弯起了唇角。

笑意很浅，像雪后初晴。

“母后，”我轻声开口，带着长公主应有的从容与决断，“佛子所言甚是。既已各有归宿，自当避嫌。冯氏既已嫁与佛子，便是方外之人的家眷，确实不宜再以旧日宫廷身份论处。”

我敛衽，向母后端正一礼，然后，目光平静地掠过晏空青，落在冯小怜脸上。

“冯姑娘，”我用了一个彻底拉开距离的称呼，“既得良人，望你惜福。”

“宫中旧例，女官外嫁，恩赏皆会送至府上。稍后，本宫会命人将你的身契、历年赏赐记录，以及一份安家之资，一并送至你们落脚之处。从此，宫闱前尘，与你再无干系。”

冯小怜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利落，甚至主动处理这些“俗务”，她张了张嘴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，只是下意识更紧地抓住了晏空青的胳膊。

晏空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
我却已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。

“愿二位，自此岁月静好，红尘安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