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，碾过山道残雪。

母后突然追忆起了往昔。

“佛子，你可还记得？清漪幼时体弱，每逢雷雨便惊悸不安。那时你不过总角之年，竟能于佛前静坐一夜，为她诵经祈福，直到天明雨歇。”

“还有她十二岁生辰那年，你特地用心头血为她画了平安符，说是能‘宁心定神’。那平安符，清漪从不离身。”

母后说得沉浸，我却瞥见对面晏空青的眉头越蹙越紧。

“前面就是长安城最高的摘星楼了。”我适时开口，声音温淡，“不若在回宫前，暂且去凑个热闹。”

母后颔首。

停车下马，冯小怜凑近到我身边，带着委屈道：“殿下，太后娘娘......是不是怨恨奴婢跟佛子在一起啊？一路都在说殿下与佛子的旧事......”

我侧目看她。

这张脸，我曾看了十三年，从她七岁入宫，梳着双丫髻跟在我身后，到我及笄，她已是宫中最为得力的尚宫令。

此刻，她眼中水光潋滟，满是小心翼翼的惶惑，却再寻不见昔日那份恭谨下的沉稳。

“你已不是宫中奴婢，不必自称‘奴婢’。”我语气平淡无波，“既已还俗嫁人，当称‘民妇’。”冯小怜脸上掠过一丝难堪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她转身跟上正往摘星楼走的晏空青，关切道：“空青，你气息似有不稳，可是心口又觉窒闷了？”

“无妨。”他答，声音略显低沉。

“我替你顺顺气吧。”她的声音愈发温软体贴。

心疾？

上一世朝夕相对三十年，他禅心稳固，何曾有过心疾之扰？

这病，来得蹊跷。

或许，只是不愿听母后提起与我相关的前尘往事罢了。

酒酣饭饱之际，晏空青不知何时竟到了我身侧。

“是殿下授意太后，屡屡提及那些陈年旧事？”他的眼中再无佛前悲悯，唯有冰冷的审视与不耐。

我一怔：“我没有......”

“无论是否是你，”他打断我，声音斩钉截铁，不留半分余地，“都请殿下日后劝诫母后，莫要再做此等令怜儿难安之事。”

“她心思单纯敏感，那些过往，于她而言皆是煎熬。”

他后退半步，目光疏离如看陌路。

“至于殿下你，无论之前有何因果，贫僧如今心中，唯念小怜一人。殿下若尚存他念......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，“也请......就此放下吧。莫要让她，再因你落泪。”

说罢，他单手立掌，朝着我，行了一个标准而冰冷的佛礼。

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，那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，却又空空如也。

良久，我微微颔首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。

“好。”

重新上路后，车轮声与风声里，隐约夹杂着前方马车中传来的、断断续续的软语温言。

“莫要多想，我与她并无什么。”

“可那些过去......那般深厚......你的心......当真再无半分她的位置？”

“怜儿，我在此立誓：此心既许你，便永世不移。纵有前尘，亦如雪泥鸿爪，过不留痕。你才是我心之所安，莫要再为无关之人伤怀。”

字字如磬，敲在我的心上。

也让我痛的越发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