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瑶走在前面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急促。

随着脚步深入，走廊两侧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
起初是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，墙壁上挂着带射灯的油画，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。转过两个弯后，地毯没了，变成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。墙上的壁纸有些卷边，那种精心维护的豪门气息在这里断崖式下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。

林舒瑶在一扇暗红色的窄门前停下。她背对着闻温软，那一瞬间的表情调整并未被看见，等她转过身时，脸上已经挂满了那种做错了事的小孩特有的惶恐。

“姐姐......那个......”

她手指绞着裙摆，眼神飘忽，“事出突然，家里只剩这一间空房间了。只能先让你委屈一下，住这间。”

说着，她像是鼓起巨大的勇气，伸手推开了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一股灰尘混合着樟脑丸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，呛得林舒瑶自己都忍不住掩鼻后退了一步，原本酝酿好的歉意表情差点崩不住。

闻温软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林舒瑶的肩膀，投向屋内。

这哪里是客房，分明是林家的杂物间。

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。角落里堆着几台落满灰尘的跑步机，缺了弦的大提琴斜靠在窗边，无数个贴着“林舒瑶-旧衣物”、“林舒瑶-书籍”标签的特大号收纳箱像城墙一样，堵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还真是辛苦林舒瑶能从一堆房间里挑出这个房间给她下马威了。

闻温软只是挑了挑眉。

她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，指腹沾上一层厚厚的灰。

“挺好。”

闻温软搓了搓指尖的灰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，“这就是那个所谓的‘为了迎接我，全家精心准备了三天’的成果？”

林舒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眼泪说来就来，眼眶瞬间红了一圈：“对不起姐姐......真的是因为佣人们太忙了，我也一直在帮忙筹备宴会，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收拾......我不是故意的，如果你不喜欢，我现在就叫人......”

“怎么回事？站在门口干什么？”

身后传来钟心意略带不耐烦的声音。

紧接着，是被两名佣人搀扶着、脸色蜡黄的林瑾程。他那一闪了的腰显然还没好利索，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凉气，但即便如此，他也坚持要跟上来，生怕这只刚回笼的“野兽”欺负了他的宝贝妹妹。

看到屋内的景象，钟心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
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大女儿，但这环境确实有些过分了。那简直就是个堆满了垃圾的仓库。

“这......怎么还没收拾出来？”钟心意皱眉看向林舒瑶，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，反而透着一种无奈，“瑶瑶，不是让你盯着点吗？”

“妈......”林舒瑶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，声音哽咽，“我也想收拾，可是张妈她们都在忙宴会的事，我一个人實在搬不动这些箱子......我想着姐姐刚回来，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，明天再慢慢弄......”

“行了行了，别哭了。是佣人不上心，不怪你。”林瑾程一看妹妹掉泪，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。

他忍着腰痛，瞪向闻温软：“你那是什么眼神？舒瑶为了你的认亲宴忙前忙后，累得几天没睡好觉，一时疏忽怎么了？你是姐姐，这种小事难道不能体谅一下妹妹？”

林瑾程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，指着那一堆杂物：“再说了，这都是舒瑶以前舍不得扔的东西，每一件都有纪念意义。让你和这些东西住在一起，也是想让你多了解一下这个家。你别不知好歹，一回来就摆这副臭脸给谁看？”

这逻辑，简直感人肺腑。

把堆满垃圾说成是“纪念意义”，把住杂物间说成是“了解家庭”。

恶人村最擅长诡辩的瞎子算命师听到这话，估计都要甘拜下风，把“厚颜无耻”这块牌匾拱手相让。

林舒瑶吸了吸鼻子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闻温软的脸色，然后祭出了必杀技——以退为进。

“大哥，别怪姐姐，是我考虑不周。”她走到闻温软面前，伸手想去拉闻温软的袖子，却被对方侧身避开。

林舒瑶的手僵在半空，显得更加可怜：“姐姐要是嫌弃这里......我可以把我的房间让出来。那间房采光好，还有独立卫浴......我住这里没关系的，反正这些东西都是我的，我习惯了。”

这话一出，钟心意和林瑾程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。

看看，多么懂事，多么大度！

“胡闹！”林瑾程低吼一声，却是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腰部肌肉，疼得龇牙咧嘴，“你的房间是你从小住到大的，那是你的私人领地，凭什么让给她？她一个乡下来的，有地方住就不错了，这种环境在乡下那也是豪宅了吧？”

闻温软靠在门框上，双手环胸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家三口上演的苦情大戏。

她甚至有点想笑。

这就像是一群猴子在给人类表演如何用石头砸开椰子，拙劣，但充满了生物多样性的趣味。

“那个......”闻温软突然开口，打断了他们的自我感动。
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指了指那个只能看见一角天空的小窗户，“我也觉得这房间不错。坐北朝南偏西十五度，虽然常年不见光，但胜在阴气重，特别聚财。我就住这儿了。”

林舒瑶愣住了。

这剧本不对啊？她不是应该大吵大闹，或者嫌弃得转身就走吗？

“既然大家都达成共识了，那我们就来谈谈第二个问题。”

闻温软站直了身子，视线在那个堆到天花板的箱子山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林舒瑶脸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，“林舒瑶，既然这房间现在归我了，那这里面的垃圾，是不是该清理一下？”

“这......”林舒瑶下意识地看向那些箱子，“这都不是垃圾，是我的旧物......”

“在我眼里，占了我地盘的废品，统称垃圾。”

闻温软不想跟她玩文字游戏，语气骤然变冷，“既然是你安排的房间，也是你的东西占了道，那就麻烦你，现在把这里清空。”

“你做梦！”林瑾程想都没想就吼了出来，“舒瑶那双手多金贵？怎么能给你搬东西？你自己有手有脚，既然要住，就自己收拾！正好也让你学学怎么干活，改改你那一身懒骨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