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论文作者名单定稿了。”

张博把邮件转发给我。

我点开附件，从通讯作者看到最后。

导师是一作和通讯，刚来三个月的研一学妹是三作，

连实验室的质谱仪，都被贴心地标注了提供关键数据支持。

我翻了三遍。

没有我的名字。

“陈峻，作者署名是给需要成果的新人的。”导师出现在身后，“你的能力我最清楚，下次一定以你为主。”

我明白了所谓的下次，永远在下次。

八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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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陈峻，今年30岁。

在这个实验室待了整整八年。

八年前，导师的项目刚获批，我是他招的第一个博士。

第一次见面，他说：

“陈峻，我看过你硕士发的文章，很有想法。跟我干吧，咱们做点真正前沿的东西。”

那时候，没有实验设备，我就凌晨排队预约公共实验台。

没有实验经费，我就垫钱买试剂。

没有工位，我就在临时仓库里写报告。

导师说：“陈峻，再等等，等文章发出来，你是第一作者，未来留校没问题。”

我信了。

一等就是八年。

八年里，实验室从零起步到成为重点实验室。

从临时仓库搬进了崭新的实验大楼。

从项目屈指可数，到现在每年课题经费过千万。

这中间，我带过5届师弟师妹，帮他们设计实验、修改论文、准备答辩。

他们一个个顺利毕业，有的去了企业，有的去了高校。

而我还在这里。

手里握着实验室3个核心项目的全部关键数据，是课题组最重要的产出保障。

导师所有的重大项目申报书，技术路线部分都是我写的。

实验室那台价值三百万的冷冻电镜，是我跑了五趟设备处才批下来的。

我以为我是功臣。

我以为等到这篇凝聚我心血的文章出来，我的名字会堂堂正正地排在第一位。

结果呢？

研一学妹都能挂个名。

连台仪器都有署名。

我呢？

查无此人。

我盯着那份作者名单，看了很久。

张博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峻，要不你去找导师谈谈吧，可能是漏了。”

漏了？

这篇论文从选题到实验到初稿，花了我整整八年。

实验做了三百多组，失败了两百多次。

初稿写了七万字，改了二十七稿。

每一个数据点，每一张图表，每一句讨论，都是我的心血。

他会漏掉我？
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张博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
他是实验室的大管家，比我晚来两年，现在是副研究员。

去年他评职称的时候，导师把一篇一区文章的一作给了他。

那时候他说：“陈峻，下次一定是你。”

下次。

永远都是下次。

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，已经快一点了。

女友薇薇还在等我，桌上留着饭菜。

“怎么这么晚？”她揉着眼睛从沙发上起来。

“实验室有点事。”

“吃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”我撒谎。其实我从中午到现在，只喝了两杯咖啡。

薇薇去热菜，我瘫在椅子上。

这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，离学校四十分钟地铁，月租四千五。我们租了三年，房东说明年要涨到五千。

“对了，”薇薇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，“今天我妈又打电话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问我们什么时候买房。”

我没说话，扒了一口饭。

“陈峻，你到底怎么想的？”薇薇坐下来，看着我，“你都三十了，还是个博后。你那些师弟，有的都当副教授了。”

“快了。”我说。

“这句话你说三年了。”薇薇的声音有点抖，

“我跟你在一起七年了，陈峻。我今年二十八了，我爸妈天天催，我......”

她没说完，但我懂。

“那篇《Nature》的作者名单定了。”我突然说。

薇薇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肯定是一作吧？”

我没回答。

她看着我，眼睛慢慢睁大，然后明白了。

“操。”

我那温婉的女友，难得爆粗口。

她站起来，在客厅里走了两圈，又走回来。

“什么意思？没有你？”

“导师说，作者署名是给需要成果的新人的。”

薇薇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“陈峻，你醒醒吧。八年了，你还看不明白吗？你就是个工具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？你知道还这样？你图什么？”

我放下筷子。饭菜已经彻底凉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真的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八年了。

我每天泡在实验室到深夜，周末也在处理数据。

我错过了妹妹的婚礼，错过了爷爷的葬礼，错过了女友的生日。

这些年，我错过了太多。

我以为是值得的。

导师说过，科研就是坐冷板凳，要耐得住寂寞。

他说，真正的学者不看眼前，看的是十年二十年后。

现在想想，真他妈可笑。

我翻身起床洗漱，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头发稀疏。

“薇薇，我去实验室了。”

薇薇没回应。

我走到门口，听见她说：“陈峻，我再给你半年时间。如果半年后还是这样，我们就分手吧。”

我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