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颜跟着欧阳雅娴，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，又经过数间相似的厢房。侯府庭院深深，建筑规整却略显重复，不熟悉的人极易迷路。莫颜默默记着来路，心下警惕。

一路行来，竟未见半个丫鬟仆妇，四周静得有些异常。欧阳雅娴歉然一笑，解释道：“想是都到花园那边伺候去了，怠慢之处，五姑娘莫怪。”莫颜只淡淡颔首，并不多言。

“五姑娘，”走在前面的欧阳雅娴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目光直直看向莫颜，“你......会是我未来的大嫂吗？”

这突兀的问题，惊得莫颜脚步一滞，险些撞上她。她立刻稳住心神，同时飞快地扫视四周——空旷的走廊，紧闭的门户，确实只有她们二人。一股凉意爬上脊背，自己还是大意了，明知此行凶险，却未料到欧阳家的姑娘也可能参与其中。

“二姑娘何出此言？”莫颜停下脚步，声音平静，眼神却锐利起来。

欧阳雅娴细细打量着莫颜。方才在众人面前，这位莫五姑娘看似忍让怯懦，实则处处维护着莫家整体的体面，将失礼的矛头从个人引向家族，这份心思可不简单。“五姑娘与外界传言，很是不一样。”她慢慢道，语气听不出褒贬。

“你想怎样？”莫颜懒得虚与委蛇，语气转冷。对算计自己的人，她无需客气。

“五姑娘应该清楚，你的未婚夫，正是我大哥欧阳凌。”欧阳雅娴微微扬起下巴，似乎想从莫颜脸上看到慌乱，“只是，我母亲似乎......并不太属意于你。”她等着看莫颜失态。

“我知道。”莫颜的回答简短而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漠然。这份平静出乎欧阳雅娴的预料。

“你......就甘心？”欧阳雅娴秀气的眉毛挑起。

“甘心如何？不甘心又如何？”莫颜反问，那过于淡定的态度，隐隐让欧阳雅娴有些着恼。

“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，被人抢走？”她逼近一步。

莫颜忽然轻轻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洞察：“听二姑娘的意思，倒像是......要帮我？”

“我的确可以帮你，”欧阳雅娴挺直脊背，目光灼灼，“但前提是，你得证明自己值得我帮。”

“好，”莫颜从善如流，“那我便等着二姑娘的‘帮助’。现在，可否先带我去更衣？”她巧笑嫣然，仿佛刚才的机锋对话从未发生。

欧阳雅娴被她这迅速切换的态度弄得一愣，随即道：“你就不怕？此处僻静，我一个‘不小心’，你或许会遭遇些‘意外’。”

莫颜转过身，目光清凌凌地望回来：“欧阳家或许有人希望我出点‘意外’，但这‘意外’若由欧阳家的姑娘亲手造成，性质便不同了。其中利害，二姑娘想必比我更清楚。既然你不会，我又何必害怕？”

欧阳雅娴凝视莫颜片刻，眼中审视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欣赏取代。“你果然聪明。”她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心的弧度，“或许，我们真的可以合作。”

莫颜心中却无多少欢喜。眼前这明媚的少女，不过十三四岁年纪，心思却已如此曲折。高门大院里的生存法则，便是如此吗？她自身尚如浮萍，无暇也无力去深究他人意图，只要对方暂时无害于己便好。

两人各怀心思，继续前行。却不知方才她们停留交谈的回廊转角处，一株茂密的古槐树上，一道淡青色身影轻巧地跃下。

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，身着淡青色云纹锦袍，面容俊美，剑眉星目，本是翩翩佳公子模样，偏偏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邪气笑容。他手中拈着一根狗尾巴草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，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，低声自语：“欧阳凌那小子的未婚妻......倒是有趣。不错，不错。”说完，身形一晃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，轻功竟极为了得。

这边，莫颜随欧阳雅娴终于进入一处厢房。房间不大，陈设简洁，似是一处偶尔休憩的静室，与外间隔着一道屏风。

“外衫都湿了，快解下吧，仔细着凉。”欧阳雅娴说着，转身走向内间，“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裳替换。”

莫颜依言解开湿漉漉的夹袄，只着中衣，寒意微微袭来。她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候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内间毫无动静。莫颜的心渐渐提了起来。欧阳雅娴去了太久！她起初以为对方既表露合作之意，应当不会在此刻陷害，如今看来，是自己过于天真了。

此处绝非善地，久留必生变故。莫颜迅速将半湿的夹袄重新裹上，虽然难受，但总比衣衫不整要好。她踮起脚尖，无声地移到内间门边，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
里面果然还有一间，陈设依旧简单，但明显多了男子的气息——书案、宝剑架、墙上悬挂的弓箭......这分明是一间男子的居室！

欧阳雅娴！莫颜心中暗恨。将她引至男子房间，无论是否被人撞见，只要稍作安排，她的名节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！必须立刻离开！

她刚想转身退出，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！

“铁柱，你少啰嗦。花园里皆是女眷，我过去多有不便。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，低沉悦耳，却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
“可是少爷，夫人吩咐了，让您务必过去露个面。再说，那些姑娘一个个跟花似的......”另一个声音劝道，应是名叫铁柱的小厮。

“你到底是听我的，还是听夫人的？那么喜欢姑娘，回头我赏你一个？”那“少爷”语带调侃。

“别别别！少爷，小的听您的，都听您的！”铁柱连忙告饶。

主仆二人的对话颇有趣，但莫颜此刻已惊出一身冷汗。脚步声已到门前！

“吱呀”一声，门被推开。两双男子的靴子出现在莫颜低垂的视线里。她僵在屏风之后，连呼吸都屏住了，全身血液仿佛凝固。

那被称作“少爷”的男子似乎脱下了外袍，脚步声朝着屏风方向而来！藏青色的长靴越来越近......莫颜的心脏狂跳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被发现了吗？完了！一旦在此被人发现，她所有的努力、重生的希望，都将化为泡影！欧阳雅娴......好狠毒的算计！

极度的恐惧让她浑身发颤，几乎要陷入前世那种绝望的冰冷之中。就在那靴子即将绕过屏风的刹那——

“欧阳凌！好你个小子！家里来了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，你倒躲在这里当起缩头乌龟了？”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纨绔气的男声在门外响起，打断了来人的脚步，“走走走，快陪本世子去赏花......哦不，是去‘见见世面’！”

欧阳凌！屏风后的莫颜猛地一震。原来刚才说话、差点发现自己的人，就是她的未婚夫欧阳凌！而欧阳雅娴所谓的“帮助”，难道就是制造这样尴尬又危险的“偶遇”？

门外，欧阳凌显然很是头疼：“朱瑞，你既如此喜爱美人，何不正经娶一位回家？”

那被唤作“朱瑞”的男子哈哈大笑，声音透着满不在乎：“娶回家？多麻烦！府里美人已经够多了，再娶个厉害的回来管束她们怎么办？万万不可，万万不可！”此人便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、平王世子朱瑞，仗着太后宠爱和平王府权势，风流不羁，行事荒唐却无人敢轻易招惹。

“我警告你，今日来的都是各府闺秀，你若胡来，我母亲那里我可没法交代。”欧阳凌无奈道。

“晓得晓得！本世子自有分寸！快走快走，莫让美人儿们等急了！”朱瑞催促着，似乎已伸手来拉欧阳凌。

脚步声杂乱，两人说笑着，竟真的朝门外走去。

莫颜悬到嗓子眼的心，终于缓缓落下，背后已被冷汗浸湿。她轻轻拍了拍胸口，小心翼翼地探头，想确认他们是否真的离开。

就在此时，已走到门口的朱瑞，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！他的目光并非随意扫视，而是精准地、带着一丝玩味笑意，直直投向莫颜藏身的屏风！

莫颜如遭电击，猛地缩回头，心脏再次狂跳起来。

他看到了？他发现我了？不，不可能......连欧阳凌都未察觉，他怎么会......可那笑容，分明是冲着自己这个方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