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，雨滴汇集压弯了院中芍药的叶片。

程国公府历经四代，是京中实打实的勋贵人家，极为重规矩，讲礼法。

天边还未大亮，苏令妤已对镜梳妆完毕。

镜中女子眉眼低垂，唇角抿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，她拿起桌上的螺子黛又在眼尾下的泪痣上点了点。

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符合长姐该有的模样。

“大少夫人，该去听松居了。”张婆子在门外轻声提醒。

晨光微熹，穿过国公府曲折的回廊，苏令妤步履从容，裙裾拂过青石板，未发出一丝声响。

听松居内灯火通明。

老夫人还未出来，三房的夫人刘寻芳已坐在左侧，正端着茶盏轻抿。

苏令妤上前见礼，一举一动挑不出一点过错。

刘寻芳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后，才皮笑肉不笑的叫她起来，做足了长辈架子。

“听闻侄媳还有个妹妹在边关？那日喜宴，似乎不见其身影？”

才一坐下，刘寻芳就开口为难上了，似在试探什么。

此刻只有仆从来往，苏令妤仍不敢掉以轻心，很快调整了表情，语气坦然。

“不瞒三婶，我这妹妹自小被舅舅舅母带去边关，住在军营中散漫惯了，做不会京中规矩，爹娘便叫她莫要回来了。”

没有规矩，行事乖张，粗鄙之人，是长姐对她一向的评价。

刘寻芳颇有看好戏的意味，笑道：“原是如此，苏家毕竟是书香门第，竟出了个爱舞刀弄戗的姑娘，当真是丢了苏家的脸面，要三婶说，女子就应当好好相夫教子，抛头露面和男子厮混一起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
习武之人耳力过人，屏风后微弱的脚步声，自然没被苏令妤错过。

苏令妤接上话，“二妹妹幼时便不大爱读书写字，爹娘时常苦恼，后来被舅舅舅母接走，倒也算是寻得自己的一片天地。”

此时，老夫人被赵妈妈搀扶着走了出来，双眉紧蹙，显然心情很是不悦。

她坐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刘氏，跪下。”

刘寻芳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，不情不愿的跪下。

“胆敢在背后妄议亲家之女的德行，你嫁入程家多年，还学不会谨言慎行？”

不等刘寻芳为自己辩驳，老夫人直接下令，“看来老身出去的时间长了，让你忘了国公府的规矩，既然如此，你也不必在这了，回去自己院子，跪上两个时辰，好好反省反省。”

老夫人发话，刘寻芳哪有反驳的机会，只得灰溜溜的走了。

王翠姗姗来迟，在门口遇上刘寻芳，却见她逃也似的擦肩而过，没有停留的意思。

毫不客气瞪了一眼，这才换上一张笑脸进屋，“厨房突然出了些事，媳妇来迟了，还望母亲莫要怪罪。”

老夫人抬了抬眼，“王氏，你治家多年，竟连妯娌都不曾管好，还如何管教下人？若是做不好，就早些把管家钥匙交出来。”

王翠立刻明白了刘寻芳为何急匆匆的走了，额上沁出一层薄汗，心中暗骂一句蠢货，还连累了她被骂。

生怕老夫人当着小辈的面撤了她的管家权，忙道：“是媳妇疏忽了，待会媳妇就去给三弟妹好好讲讲规矩。”

见她态度不错，管家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总不好让她在小辈面前失了气势。

老夫人微微颔首，示意她坐下。

又问道：“砚哥儿今日如何？”

这话是问苏令妤的，自从那日程砚在棺椁下葬时险些晕倒，老夫人便命她每日晨省时回禀程砚状况。

“回祖母，二弟寅时服过药后歇下了。”苏令妤答得仔细。

“药方孙媳看过后，斗胆请教了外头坐堂的李大夫，添了一味川贝，减了三分黄芪，李大夫说，二弟虚不受补，温补太过反而生燥。”

王翠轻笑，“侄媳还懂药理？不愧是才女，真是多才多艺。”

这话听着是夸，实则是在质疑。

一个养在深闺的才女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稀奇，怎会对药材如此熟悉？难不成身上有什么旧病？

苏令妤神色不变，“家母素来体弱，月明幼时时常侍奉汤药，时间久了，便略知皮毛，况且......”

她抬眸看向老夫人，眼神诚恳，“官人临终前再三嘱托，孙媳不敢不尽心。”

提起程琮，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。

“有心了。”半晌，老夫人才缓缓道：“不过外头大夫的话，不可尽信，陈大夫在府中伺候多年，最知砚哥儿状况。”

苏令妤一时间摸不透老夫人对待长房的态度，只温顺应下。

王翠借机开口，“说到尽心，媳妇倒是想起一件事。”

“母亲，琮哥儿媳妇如今守寡清闲，总待在清辉院怕会闷出病来，不如让她帮忙打理些府中庶务，也好学学理家之道。”

她转向老夫人，“正好针线房那边近日活计多，不若让琮哥儿媳妇照看些简单的绣活？既打发时间，也显勤勉。”

王翠用意明显，管家的是她，府中一应管事定都听她差遣。

若是日后有差错，便是现成的把柄。

老夫人沉吟片刻，看向苏令妤，“你意下如何？”

当着长辈面提出，何来她拒绝的机会。

苏令妤起身行礼，“但凭祖母、二婶安排，只是月明手艺粗陋，恐辜负二婶期望。”

“无妨。”王翠笑容亲切，仿佛从前龌龊不存在，“不过是些帕子、香囊之类的小物件，丫鬟们都能做，侄媳只需督促着，月底交上来便可。”

晨省散后，苏令妤回到清辉院。

小菊已备好早膳，简单的清粥小菜，苏令妤用过后，便让张婆子去针线房领活计。

半个时辰后，张婆子抱着两大捆布料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大少夫人，针线房的管事说，这些都是本月要用的，五十方帕子，三十个香囊，十副枕套，月底前要交。”

李婆子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、这么多？如今已过十五，便是针线房所有人手，也得做上十来天呐！”

苏令妤走到桌前，指尖拂过那些布料，都是上好的素锦和软缎，但颜色花纹各异，显然是故意挑了需要费心搭配的式样。

“二婶这是要考我呢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
张婆子忧心忡忡，“要不，老奴去求求老夫人，若是完不成，老夫人定会对大少夫人不喜的。”

“不必。”苏令妤打断她，眼神沉静，“你们三人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