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台院内，程砚放下密报，指尖在桌案上轻叩。

“清辉院那边，今日有何动静？”

石头垂首，“回公子，大少夫人安顿下来了，上午亲自打扫院子，午后当众给了陈管家一个没脸。”

“哦？”程砚抬眼。

石头将苏令妤在路口的那番话复述一遍。

末了补充道：“陈管家已换了新米好炭过去，还赔了不是。”

程砚唇角微扬，笑意却冷如冰窟，“拿我做筏子，她倒用得顺手。”

“公子，要不要......”

“不必。”程砚打断他，“老夫人明日回府，且看她如何应对，若连这关都过不了，也不值得我费心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赤焰谷的旧卷宗，查得如何了？”

“还在整理，当年战报存疑处颇多，但相关证物大多遗失了。”

程砚沉默片刻，说道：“继续查，尤其是父亲亲卫中，还有谁活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翌日清晨，程国公府正门大开。

苏令妤早早候在门口，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发间只簪一朵白绒花，即是苏月明喜爱的雅致打扮，也符合新丧的规矩。

辰时三刻，马车至。

丫鬟搀扶下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缓步走了下来。

她身着沉香色万字纹褙子，手持佛珠，面容肃穆，正是程家老夫人赵氏。

王翠推了她一把，想看她在老夫人面前失仪。

苏令妤连踉跄都没有，顺势上前两步，行大礼，“孙媳苏氏，恭迎祖母回府。”

赵氏脚步未停，只淡淡瞥她一眼，“起来吧。”

王翠不甘心的睨了她一眼，转头围到赵氏身边。

众人簇拥着老夫人入正堂，依次落座后，赵氏才缓缓开口，“琮儿故去，我远在良州立佛未能赶回。”

她声音平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你既嫁进程家，便是程家妇，如今琮儿虽去，但名分犹在，往后言行举止，当时刻谨记身份，莫要失了体统。”

这话绵里藏针，苏令妤垂首，“孙媳谨遵祖母教诲。”

“听说你昨日，为着一袋米当众与管家争执？”赵氏忽然问。

堂内一静，王翠眼中闪过得意。

苏令妤抬头，神色坦然，“回祖母，并非争执，孙媳只是担心那米有霉点，若误送入二弟院中恐伤他身体。”

“二弟身子弱，饮食上当格外仔细，这也是夫君临终前再三嘱咐的。”

她将程琮搬出来，又句句为程砚考虑，说得滴水不漏。

赵氏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倒是有心。砚儿——”

程砚坐在下首，闻言欠身，“孙儿在。”

“你嫂嫂既如此关切你，往后晨昏定省，便由她侍奉吧，你院里的汤药饮食，也让她过目。”赵氏语气不容置喙，“你兄长不在了，长嫂如母，该当如此。”

程砚指尖微蜷，面上却恭敬，“是。”

苏令妤心头一紧。老太太这是......把她放在程砚眼皮底下监视？还是真的信了她那套说辞？又或是用她来约束程砚？

早膳后，苏令妤依言前往利台院。

院门紧闭，石头守在门外，面无表情，“大少夫人，公子正在用药，不便见客。”

“是祖母让我来的。”苏令妤温声道，“二弟既在用药，我更该看看，若有什么不妥，也好及时回禀祖母。”

石头僵住，这话搬出老夫人，他无法再拦。

屋内药味浓重。程砚靠坐在窗边榻上，手中拿着一卷书，见她进来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。

“嫂嫂有事？”

苏令妤福身，径直走到桌边查看药碗。

汤药已凉，颜色深褐。她端起碗闻了闻——

“这药。”她转身，“是谁开的方子？”

程砚抬眼，“府里常用的陈大夫，怎么？”

苏令妤放下药碗，她在边关多年，跟着军医辨认过无数药材。

这碗药里......有几位药性相冲。

“方子可否让我看看？”她问。

程砚沉默片刻，示意石头取来药方。

苏令妤细细看过，心中疑云更重。

这方子看起来是温补，但其中两味药若长期同用，会慢慢损伤心脉。

外行看不出，但瞒不过懂药之人。

她看向程砚。

他脸色苍白，唇色淡极，确像久病之相，可昨日扶他时那结实的臂膀......

“嫂嫂看得如此认真，莫非懂医理？”程砚忽然问。

苏令妤回神，从容道：“家母体弱，我自幼常侍汤药，略知一二，这方子......似乎有些燥了，二弟若是夜间多梦、心悸，不妨请大夫调一调。”

她说得含糊，却字字对症。

程砚的眼底掠过一丝暗芒。

“有劳嫂嫂挂心。”他合上书卷，“我乏了。”

逐客令下得直接又突然，苏令妤也不纠缠，行礼告退。

走到院门处，她忽然回头，“对了，二弟可听说过......赤焰谷？”

程砚翻书的动作一顿。

屋内寂静，许久，他缓缓抬眸，目光宛如冰刃，“嫂嫂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随口一问。”苏令妤笑了笑，“昨日整理夫君遗物，看到些旧书信，提到此地，想起我舅舅当年便是在那里殉国的。”

她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八千将士，无一生还，二弟说，是不是很惨？”

程砚与她对视，那双凤眼深不见底，所有情绪都藏在浓密的睫毛后。

“陈年旧事，隔墙有耳，嫂嫂还是少提为好。”他声音冷淡，“朝中已有定论，妄加议论恐惹祸端，嫂嫂如今是国公府的人，别因为些捕风捉影的事情牵扯到国公府。”

“是么？”苏令妤轻声说，“我知晓了，二弟好好休息。”

她转身离开，裙裾拂过门槛。

屋内，程砚放下书卷，指尖按在太阳穴上。

“公子？”石头低声问。

“去查。”程砚闭了闭眼，“查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，尤其是，关于赤焰谷秦家军八千人皆亡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他睁开眼，眸光锐利，“我这位嫂嫂，似乎懂的东西，比我们以为的，要多得多。”

石头像是想起什么，躬身说道：“公子，有一事，不知您知否？”

“说。”

“苏家嫡出实有二女，长女苏月明，也就是大少夫人，得苏大人夫妇喜爱，留在京中侍奉左右，而二女苏令妤，自出生起便被苏夫人的兄长带去了边关，甚少回京。”

程砚眸光沉了又沉，“你是觉得，苏月明不是苏月明，而是苏令妤？”

清辉院里，苏令妤关上房门。

她从枕下取出那片染血的甲片，指尖抚过上面的漆痕。

程砚的反应......太冷静了。

提到赤焰谷时，他没有惊讶，没有疑惑，只有警惕。

就像早就等着有人问起，又或是曾无数次被人问起。

窗外暮色渐浓，苏令妤将甲片贴身收好。

这场戏，才刚开场，她倒要看看，这座国公府里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。

而那个病弱的小叔子......又在其中，扮演着什么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