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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菩提本无树
而另一边,周天明借着尹敬崇留下的障眼法诀,如一抹薄雾飘过后院的青石路。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长安一夜的惊心动魄在脑海中翻腾——袁天师眼中那抹绯红、母亲声音碎片里的急切、长乐公主消失前最后的目光......
“先找到妈妈留下的东西。”
他站在那间禅房前。就是在这里,“玄奘”身死,“周天明”苏醒。木门虚掩,推开时发出涩哑的呻吟。
房间保持着他逃离时的模样:土炕上被褥凌乱,经柜斜倒,香灰在地上铺开诡异的纹路。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将一切照得惨白。
他开始了地毯式搜索。
炕洞是空的。经柜夹层只有几卷泛黄的《金刚经》。墙砖每一块都敲过,声音沉闷扎实。甚至连房梁都仔细查看,只有积年的蛛网在风中颤动。
一无所获。
“难道袁天师错了?”周天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疲惫如潮水涌来。金镯在腕上寂静无声,仿佛这只是个普通饰物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腕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。
不是警告的刺痛,而是某种......共鸣。
【检测到信息残留…分析中…】
【频谱特征:与‘金婵’同源,置信度97.3%】
【载体形态:量子纠缠态信息印记,已部分坍缩】
【当前权限(V1.0)不足,完整读取需提升至V2.0‘噬蕴者’协议】
【推测:此地曾发生高维信息投送,残留印记需特定密钥激活】
周天明猛地站直身体。
“量子纠缠态......信息印记?”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房间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母亲留下的不是实体物品,而是一段加密的信息,一段需要特定条件——很可能是他自己达到某个境界——才能读取的记忆或情报。
“权限不足......”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?至少证明方向没错。但V2.0要怎么提升?继续吞噬“心跳”的造物?“噬蕴者”是守夜人的核心传承,可他现在连基础运用都磕磕绊绊。
困意终于压倒了他。在混杂着焦虑和一丝希望的情绪中,他靠着墙沉沉睡去。
......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晨钟将周天明惊醒时,天光已透窗而入。院外人声渐起,带着不寻常的喧哗。
他刚睁开眼,禅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,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沙弥,眉眼清秀,脸上带着怯怯又关切的神情。
“玄奘师叔?您醒了吗?”小沙弥小声问道,见周天明坐起身,才松了口气般走进来,“我听到钟声,想着您肯定醒了。今日寺里有大事,广济首座让大家去广场集会,说是要选拔参加三教论辩的人选呢。”
周天明的记忆碎片涌动,认出了来人——辩机,寺里辈分最小的弟子之一,因其聪慧机敏颇受长辈喜爱,也是原主玄奘在寺中少数能说上几句话、真心相待的小友。因年纪和辈分关系,辩机总是恭敬地称他为师叔。
“多谢你,辩机,我这就去。”周天明揉了揉额角,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。
辩机此时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孩童特有的忧虑:“师叔,我听说......听说您前几日......身子不大好。今日的选拔,广慧师兄他们怕是会......您要小心些。”
“谢谢你的提醒。”周天明对着辩机友好的笑了一笑。
今日是佛诞日前最后的筹备,也是大庄严寺内部选拔代表,参加下月由朝廷亲自主持的“三教论辩”的重要日子。这场论辩不同以往——新皇登基后对佛道态度未明,此番实是探查各教底蕴,关乎今后数十年气运。
广场上僧众云集,约二百余人。前方法坛端坐着三位首座:监院广济、维那广缘,以及一位面生的老僧,闭目如枯木。
周天明一出现,立刻引来无数目光,窃语更如蚊蚋四起。
“看,玄奘师兄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师兄,死过一回的人,谁知还是不是......”
“怕是魂魄不全,举止疯癫了吧?”
目光如针,刺在背上。周天明低头走向人群边缘,却被人拦住了。
是广慧。
这位大庄严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,身材高瘦,眉眼狭长,此刻正带着几个相熟的师弟站在路中,似笑非笑。
“玄奘师弟,”广慧声音清亮,足以让半个广场听见,“听闻你前日有‘五蕴皆空’之悟,可喜可贺。只是——”他拖长语调,上下打量周天明,“今日三教论辩选拔,关乎我佛门荣辱,需心志清明、佛理精熟者方可胜任。师弟你......状态似乎欠佳?”
旁边一个圆脸僧人立刻接口:“广慧师兄说得是。玄奘师兄既已‘空’了,何必再来争这世俗名位?不如在后院静修,免得......言行失当,贻笑大方。”
几人低笑起来。
周天明沉默。若是真正的玄奘在此,或许会合十称是,退让三分。但他是周天明——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受过完整教育,相信“真理越辩越明”的现代灵魂。
“多谢师兄关怀,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只是佛法广大,空有不二。既然来了,听听也无妨。”
广慧没想到以前怯懦懦的玄奘今日居然会反驳,笑容淡了些:“师弟倒是执着。”
这话已是暗讽他口称“空”却行“有”,自相矛盾。周围不少僧人露出会意的神色。
周天明目光扫过人群,在稍远处看到了辩机。小沙弥正紧张地望着他,双手合十,嘴唇微动,似乎在无声地为他念诵祈福。周天明心中微暖,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周天明不再接话,走到人群末尾站定。他能感觉到,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,有好奇,有怜悯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一个“死而复生”后行为怪异的同门,在讲求传承有序、戒律精严的佛门,本就是异类。
辰时正,选拔开始。
监院广济起身宣示规则:今日不以诵经熟稔论高下,而以对佛法的“独到见解”为评判。众僧可就任一佛理阐发,最终由三位首座共推最优者三人,代表大庄严寺参加下月论辩。
话音落,场中稍静,随即有人率先出列。
是广慧。
他行至场中,向法坛合十一礼,朗声道:“弟子近日参悟《楞严经》,于‘摄心为戒,因戒生定,因定发慧’一语有所得。窃以为,修行如登高台,需步步踏实——”
洋洋洒洒,引经据典。从持戒的重要性,到每日功课不可废,再到“渐次修行”乃成佛正道。辞藻华丽,逻辑缜密,法坛上广济、广缘两位首座频频点头,连一直闭目的住持道岳方丈也微微颔首。
场中不少年轻僧人露出钦佩神色。广慧本就以辩才闻名,此番发挥极佳。
一炷香后,广慧言毕,场中响起低声赞叹。
紧接着又有数人出列,所言大抵不离“勤修”“渐悟”范畴,虽各有侧重,但思想脉络与广慧同出一源。气氛渐热,却也让周天明心中升起一丝异样——这些见解固然不错,但总觉得......缺了点什么。
是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。
就在周天明沉思之际,端坐上首的广济首座抚须微笑,显然对众僧围绕“渐修”的阐发颇为满意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一直静默不语的道岳方丈身上,见方丈依旧闭目,便清了清嗓子,缓声道:
“诸位所言渐修之理,皆契佛法精要。老衲近日静坐,偶得一偈,愿与诸位共参,以为今日论辩之引玉。”
场中顿时肃静。广济首座身为监院,地位尊崇,佛法修为仅在道岳方丈之下,他开口作偈,分量自然极重。
只见广济起身,走到早已备好的笔墨前,提笔凝神,在宣纸上郑重写下四行:
“心是菩提种,身为明镜台。
勤修戒定慧,拂尘见如来。”
笔落,墨迹淋漓。立刻有执事僧恭敬上前,将纸张举起,向众人展示。
“好偈!”
“心为种子,身为镜台——种子需以戒定慧滋养,镜台需勤拂拭,因果次第,精妙绝伦!”
“广济师伯此偈,实乃我渐修法门之心要!”
赞叹声此起彼伏。广慧眼中更是光彩大放,因为这偈子简直是为他之前的论述做了最完美的总结与升华。他不由挺直了腰板,看向周天明的目光中,得意与挑衅之意更浓。
法坛上,广缘首座也点头称赞:“师兄此偈,深得修行精髓,堪为今日定论。”
一直闭目的道岳方丈,此时也微微睁眼,看了看那偈子,目光深邃,未发一言,旋即又闭上了眼睛,仿佛神游物外。
周天明站在人群末尾,眉头却渐渐皱起。
这偈子......怎么有点耳熟?
“心是菩提种,身为明镜台......”他喃喃重复,脑海中某个记忆碎片被触动。是了,这分明是后世禅宗史上那首著名偈子的雏形!只是少了那份“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”的警策,更多是一种对修行阶次的肯定描述。
但即便如此,在这个时代,由广济首座这等高僧写出,此偈已堪称精妙,几乎代表了此刻大庄严寺、乃至北方佛教主流的最高见解之一。难怪众僧如此赞叹。
只是......不对。
周天明看着场中热烈景象,看着广慧眼中几乎要溢出的得色,看着众僧唯恐不能领会、交口称赞的模样,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。
这偈子将“心”与“身”割裂了,将“修行者”与“佛性”割裂了。它预设了一个需要被培育的“种子”,一个需要被清洁的“镜台”,一个需要被勤修的“戒定慧”,一个需要被“拂”去的“尘”——可如果,这些“需要”本身,就是最大的障碍呢?
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。
他想起了那首在历史长河中真正石破天惊的回应。
就在这时,广慧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、胜券在握的挑衅:
“玄奘师弟,你自‘悟’后见解‘独到’,不知对广济师伯此偈,可有高见?也好让我等,见识见识你那‘五蕴皆空’之后的境界。”
他将“独到”和“见识见识”咬得略重,嘲讽之意溢于言表。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,带着各种意味,等着看这个“狂妄”的师弟,如何在这首几乎被奉为圭臬的偈子面前应对。
是随波逐流地赞美,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反驳?无论哪种,似乎都注定是笑话。
法坛上,广济首座也抚须看向周天明,目光中带着考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一直闭目的道岳方丈,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天明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。退缩,就继续当那个被排挤、被轻视的“疯僧”。前进......可能会万劫不复,但也可能抓住一线生机。
袁天师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三教论辩,是你制造认知震动、接近真相的机会。”
母亲的声音碎片在脑海闪烁:“找到......印记......”
还有腕上金镯微微的温热,仿佛在催促。
他上前一步。
僧袍在晨风中轻摆,场中落针可闻。
“广济师伯之偈,阐发渐修次第,如登高阶梯,步步踏实,弟子敬佩。”周天明开口,声音平静,先给予了礼貌的肯定,但随即话锋一转,“然弟子愚见,修行之事,或如饮水,冷暖自知。既有阶梯可循,是否亦有一跃登临之径?既有拂拭之功,是否亦有不惹尘埃之本心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后落在那张写着偈子的宣纸上,缓声道:“弟子偶得一偈,意与师伯之偈或有不同,乃另一番体悟,请师伯与诸位师兄斧正。”
说罢,他不待众人反应,径直走到另一张桌案前,提笔——笔尖微颤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战栗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在将一千多年后的思想火花,提前掷入这个时代的夜空,去碰撞那被视为正统的、坚固的修行高塔。
墨落于纸。
第一行:
“菩提本无树”
场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菩提树,佛门圣树,象征觉悟。无树?这是什么狂言?
第二行:
“明镜亦非台”
有人已忍不住出声:“荒谬!若无镜台,何以鉴照?”
周天明笔不停。
第三行:
“本来无一物”
这四个字落下时,全场死寂。广慧脸上血色尽褪,广济首座猛地起身,广缘手中念珠“啪”地断线,檀木珠子滚落一地。
最后一笔,如刀劈斧凿:
“何处惹尘埃?”
笔搁。
周天明退后一步,看着纸上二十个字,心脏狂跳。他不知道这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,不知道会不会改变历史,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场当作“外道”驱逐。
但他知道,这是此刻唯一能走的路。
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。
然后,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