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中时，已是月上中天。

陆长风一脚踹开正房的大门，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闯了进来。

我坐在妆台前，正在卸那对沉甸甸的耳坠。

“我要纳妾。”

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，双腿交叠架在桌案上。

我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将耳坠轻轻放入漆盒。

“纳谁？”

“醉仙楼的红袖姑娘。”

陆长风脸上露出一丝回味的神色。

“她是这世上唯一懂我诗词的人，不像你，木头一根。”

“她是我的红颜知己，是我的灵感来源，懂吗？”

“哦，你不懂。”

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陆家祖训，男子四十无子，方可纳妾。夫君今年二十有三，且......那是烟花之地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只茶杯狠狠砸在我脚边。

“啪！”

粗陶茶杯四分五裂，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。

这是陆长风以前送我的。

那天他发了赏银，跑遍了集市。

满头大汗地捧回这套并不精致的茶具。

他说。

“蕴儿，以后我有钱了给你换玉的，先委屈你用这个。”

我一直视若珍宝。

此刻，它碎成了一地碎片。

陆长风站起来，指着我的鼻子骂道。

“少拿那一套封建礼教来压我！”

“陆家规矩？现在我就是规矩！”

“我是天选之子！我要追求真爱，追求自由！你这种落后的女人懂什么！”

我看着地上的碎片，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。

我不懂自由。

但我懂，若是真的二郎，宁可断自己的手，也不会摔这个杯子。

“怎么？不服气？”

陆长风见我不说话，以为我被震慑住了。

他冷笑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，拍在桌上。

“让你看看什么叫才华！这是我刚给红袖写的词，你们这辈子都写不出来！”

我走过去，低头看去。

纸上是一首词，用词华丽堆砌。

其中一句用了极生僻的典故。

“忆昔午桥桥上饮......”

我轻声念道，随后抬起头。

“夫君，这‘午桥’是何处？妾身曾翻遍大乾舆图，似乎并未听过此地。”

大乾朝根本没有午桥。

陆长风愣了一下。

他眼神闪烁，有些心虚，他根本不知道出处。

“你......你懂什么！”

他恼羞成怒，一把夺回宣纸。

“这是......这是梦里的仙境！是一种意象！意象你懂吗？”

“你只要知道这词写得好就行了，问东问西的，显摆你识字多？”

我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的嘲讽。

“是妾身愚钝。”

“知道自己蠢就好。”

陆长风重新坐下，随手抓过桌上的笔墨。

“过来，给我磨墨。我要把今晚的灵感都记下来。”

我顺从地走过去，拿起墨锭。

陆长风握笔的姿势很奇怪。

他不悬腕，而是手掌抵着桌面，拇指和食指死死捏着笔杆下端。

就像......拿着一根细棍。

这根本不是从小练软笔之人的习惯。

过去陆长风虽然字丑，但那也是几十年来被老先生打手板练出来的正统握姿。

这种肌肉记忆，若是没有外力强行改变，绝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。

我低头研磨，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。

一如我此刻我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