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有一次，中秋节刚过，我想去塔寺村看看二六舅和外婆。上午，我独自一人步行，从大贾村出发。出村往西，一路上，随处可见农业学大寨的大型标语牌。其中村西口，财神庙背后墙上的几个红色大字特别醒目，“敢教日月换新天”，是毛泽东的诗《七律?到韶山》中的句子。

不远处，路旁田垄上竖着一排一米见方的标语牌子，都是学习昔阳、学习大寨的标语。昔阳在山西，山西怎么样......没有见过的大旱，没有见过的大干，没有见过的大丰收。田间地头，插着青年突击队的红旗，一排排迎风招展，生产队的社员们，都在地里忙碌着。

我很快就走出大贾村，秋风送爽，心旷神怡。刚刚到了塔寺村地界，远远看见一个人，在不远处地里举手招呼我。走近一看是锁明舅舅。看见我，说道，娃儿，多年不见，长高了。几年级了？我说五年级了。你外婆和二六舅他们可想你了，前几天，我去找你外婆针灸，她还唠着你呢！说着，他便抬起自行车，搭我到塔寺村。我坐在他大永久自行车的后座上，看见村南那一大片枣林和大片火红成熟的高粱，十分兴奋。

锁明舅舅，戴着一副圆圆的近视眼镜，显得文绉绉，蛮有学问的样子。他也姓董，叫外婆“有大娘”。小时候，经常来家里，特别喜欢开玩笑，讲故事总是善于模仿，声情并茂，绘声绘色。

他知道我最爱听故事，喜欢追根究底，说道，舅舅今天给你讲个故事。我说好啊，轻轻地在后座上把他抱一下。

二

锁明舅舅说，娃儿，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外婆时我就像你现在这么大，喜欢武侠小说，特别喜欢听你外公讲薛仁贵征东、杨家将和岳飞传的故事。冬天农闲时节，我们几个小朋友一起去你们家。一进门就听见，你外公在吟唱：

昔我往矣耶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耶，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耶，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耶，莫知我哀！

我们静静地站在小院。接着传来高声的诵读声，那声音低沉而悠远。

何草不黄！何日不行！何人不将，经营四方！何草不玄！何人不矜！哀我征夫，独为匪民？

你外婆从窗户看见我们，递了个眼色，让我们静候。我们几乎屏住呼吸，屋里传出：“中谷有蓷，暵其湿矣！有女仳离，啜其泣矣！啜其泣矣！何嗟及矣！”唱的幽怨而舒缓，入耳入心。

你外公唱着，几乎有些抽泣，唱道：“有兔爰爰，雉离于罗。我生之初，尚无为。我生之后，逢此百罹。尚寐无吪！”“苕之华，其叶青青。知我如此，不如无生！牂羊坟首，三星在罶。人可以食，鲜可以饱。”

你外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到了，只是那天好像是在纪念或怀念什么人嘞。

我说：“是不是在悼念屈原啊？”锁明舅舅以为然，接着，他也模仿着唱起来：“坎坎伐檀兮，置之河之干兮。河水清且涟猗。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廛兮！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悬兮！彼君子兮，不素餐兮！”

我也把自己刚刚学习的，和他一起哼唱起来：“硕鼠硕鼠，无食我黍。三岁贯女，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，适彼乐土！乐土乐土！爱得我所！”

我们到了外婆家，外婆特别高兴，希望锁明舅舅也留下，一起吃拉条子面。

锁明舅舅和乐开花的二六舅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来了，二六舅嗓门大，诵读了荀子的《劝学篇》。

吾尝跂而望矣，不如登高之博见也。登高而招，臂非加长也，而见者远；顺风而呼，声非加疾也，而闻者彰。假舆马者，非利足也，而致千里；假舟楫者，非能水也，而绝江河。君子生非异也，善假于物也。

我也跟着诵读，一时间，董宅书声琅琅，好不快活。

三

锁明舅舅说，有一年，他听北京回来的姑姑告诉他，年轻时在塔寺村的一段往事。

有一年，外公走西口五年，回来休整期间，塔寺村连续几天大雨滂沱，昌源河发大水，整个村子被淹，董宅地势高，外公曾经安顿十几个亲戚，半个月都吃住在董宅躲灾，等水完全退了，又给了他们每家一袋玉米面和一斗白面。让大家渡过难关。

那时，乡亲们十分感动，锁明舅舅的姑姑在北京，每次给他来信，都提起此事，心存感激。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我第一次带着锁明舅舅的信，到车公庄建设部大院，见到德霖舅舅时，舅舅告诉我，母亲在世时，他经常会听到她念叨外公的好！直到临走的年前，还叮嘱，将来祁县塔寺村来人，一定要好好照应。

四

二六舅和锁明舅舅都是外公在董宅耳濡目染的直接见证人，外婆则是亲身体验者，但是，对一个叱咤江湖的镖师来说，由于社会和时代的原因，当他退出江湖归隐乡间时，面临的就是生活方式和处事方式的全面转型，最关键的是他不会种地，以及对农耕生活的陌生。因此，家里的薄地托人帮种，外公本来期望自己可以修身养性，在家照顾妻儿，过殷实生活。

然而，往往是事与愿违，一次特殊时间、特殊手段、特殊方式的明火执仗，就彻底地打破了小院子的宁静，破灭了外公衣食无忧的生活梦想，粉碎了他丰衣足食的理想。

日本侵华，祁县遭殃，就在外婆进入家门后的某个晚上，董宅被强盗洗劫一空。外公为了保护家人，没有出正屋，东西房完全被抢。

那天，外公忍住了，自己一辈子作镖师，最后自己的财物被带枪的人抢劫走了。据外婆说，那是全家十辈子吃不完用不完的东西。然而，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

第二天，外公看了现场，一句话都没有说，回到屋里轻轻地说了一句，人能平安就好。强盗没有抢粮食，当村里遭灾时，仍然能够分给乡亲们。

每次，故事讲到此，无论是外婆，还是二六舅、怀喜舅舅、锁明舅舅都会戛然而止。

正所谓：

江湖险恶世态炎，患难与共心相牵；

明火执仗可抢财，侠士悲天人胜钱。

欲知后事，且听下回。

丁酉年初冬撰于京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