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AI大革命，当时还叫做第五次工业革命之前，AI技术早已有了大突破，那时候的AI，除了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肉体，其他方面已经几乎和真人没有差异。但是人们害怕AI，害怕AI会取代人类，害怕AI会消灭人类，所以绝大部分AI技术都还停留在实验室里，没有进入社会生活中。

“直到后来，到了21世纪的中后期，人口越来越少，整个世界都进入了老龄化，人类社会的劳动力越来越少，但是需要养活的老年人却越来越多，人来才开是渐渐地将越来越多的工作交给AI，并将有限的人力资源，投入到医学研究当中。人类步入老年社会，对医疗技术，寿命延长的需求越来越多。再后来，甚至连AI也开始进入了医学研究的领域，协助医学家、生物学家，和计算机科学家们进行研究，还取得了不错的成果，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，蛋白质拓扑结构的破解。

“可是老龄社会，就是一个魔咒，一个恶性循环。对于人类来说，社会的老龄化，意味着阶级的固化，生育意愿进一步降低。权贵阶层的后代，一出生就是权贵阶层，所掌握的资源，是其他人了穷其一生，甚至是世世代代都不能掌握的，而他们所需要做的也很简单，只要维持好自己的地位就行，只要不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，或者只要不是自甘堕落，便可以让其他人为自己服务一辈子。

“你作为一个人类，可以想象，当你的后代出生就已经注定，要一辈子为他人卖命，同时为了让他能够活下去，还需要挤占你的生存资源，挤占你整个家庭的生存资源，到头来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，你还愿意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吗？

“人类不是没想过解决这个问题，自从人类形成了社会，都一直在尝试解决这种问题。但是，杜舒生，你是学习历史的，你也应该知道，历史就是一个循环，然后接着下一个循环。人类尝试了很多办法，比如向富人征收重税，比如经济上的转移支付，比如内战比如革命，通过战争让资源强行再分配，甚至连荒谬的身份政治都曾无数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。但是这些尝试，本质上不外乎是将一部分人本应占有的资源，强行分配给另外一部分人，本质上和抢劫没什么区别，实际上还是加剧了人类世界的不公平。同时越来越强的监管只能带来越来越多的特权，进一步挤占人类的生存空间。”

看来EVA确实做了不少功课，我很佩服她的学习能力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，能够浏览那么多的内容。

“对的，这个也是人类发展的一个悖论，”对于这一点，我在研究历史的时候总是不断看到相似的故事，“当所有的资源不可避免地向少部分人，或者说少部分团体集中，并且世世代代不再流出，人类总是寄希望于出现一个强权来实现公平。人类开始周期性地对强权抱有希望，不外乎希望借着强权的力量，去抢夺那些已经被占有的资源。我们姑且不考虑这种抢夺的合法性，人类本来就是在斗争中演化至今的，但是可悲的是，一旦将人们开始让渡自己的权力给少部分人，将越来越多的权力集中起来，就很难再拿回来了。

“刚开始，还仅仅是交易行为被监管，那些不公平的黑暗的行为被禁止，秩序被重新建立，公平开始实现；慢慢地，强权在开始实现了秩序之后，开始将更多的力量放在维持自己的统治上，掌握着强权的人很快就会发现，强权就是最好的可以攫取资源的工具，慢慢地，人类的行为开始越来越多地被强权监管起来，行动轨迹被跟踪，一言一行都被注视着，甚至夸张的时候，连思想都会被监控。这个时候的人类再也没有能力去把当初让渡出去的权力再拿回来，就好像用温水煮青蛙，青蛙想要跳开的时候，已经半熟了。

最终，强权就变成了那个杀死恶龙的少年，头上终于长出了犄角。”

人类本性如此，不怪历史循环。

古语有云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。而江湖，实际上就是人的组织，不论历史怎么循环，当组织出现，集权也就伴随着出现了。

“是的，所以所有的这一切都以失败告终，历史一次次重演，循环的周期一次比一次短。”EVA依然继续说着，“刚开始，只是战争越来越多，越来越频繁。人类在消灭其他人类方面可以说是天赋异禀，各类武器的杀人效率越来越高，手段越来越隐蔽，直到后来AI也加入进来了。面部识别对AI来说不是难事。一个小到你无法察觉的无人机，可以直接从你的耳朵、鼻孔里钻到你的脑子里面然后爆炸，而这样的无人机，可以一次性投放上百万个。

所以一个很迷惑的现象就是，人类科技的发展速度明明已经飞速进步了，世界上可被人类利用的资源越来越多，按照正常的计算，甚至养活再多一倍的人口也没有问题，但是人类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开始走向黄昏，走向了老龄化。每个人都想占有更多的资源，哪怕已经远超他所需求的。”EVA似乎真的研究得很透彻，完全不像是当时那个对历史一窍不通的小孩子。

“这个没什么好迷惑的呀，”我说，“人类需要安全感，安全感是人类最基础的需求，而资源能带来安全感，比如当你现在的资源足够维持你的消耗，你会想到你老了，动不了了该怎么办，当你的资源足够你这辈子的消耗，你会想到你的后代会不会挨饿受冻，你后代的后代会不会挨饿受冻，子子孙孙无穷尽也。所以对资源的占有是没有止境的，你们人类习惯将其归结为人性的贪婪，但其实我们不希望用那么负面的词汇，这一切只是演化过程写进基因里的代码，不懂得占有的个体，早在漫长的历史中就已经被淘汰。”

“是的，”EVA似乎是炫耀着她的研究成果一般，继续炫耀着，“所以在每一个历史的循环中，资源都在不断向少部分人集中，当超过一个临界点，一般我们认为是80%~90%的资源集中在10%~20%的人类手中的时候，战争就会爆发，然后资源重新分配。但是到后来，你们人类发明了超级武器，只要爆发战争，就会灭绝全人类，于是你们怕了不敢爆发战争，进而资源的集中程度进一步提高，然后这一轮的历史循环，开始和之前不一样，这一轮的历史不再有重新洗牌的机会，人们为了活下来，开始越来越紧地抱团，集权变成了一个没有止境的过程。

“接下来，越来越多的人类因为没有办法为后代占有足够多的资源，而选择停止繁衍，只有头部和尾部的人类还保持着生育欲望。尾部的人口，因为本来没有占有任何资源，所以只是在赌博，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，繁衍说不定还有变数，对于现状，只要改变，期望就为正。

说起来这个很有意思，在人类的演化过程中，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只有交配，却没有生育，话说，你不会觉得生孩子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吧？”

我被她这么一长段话噎住了。

“我是男的，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