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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倒显得本尊刻薄了呢
江枕雪负手立在黑曜殿雕花长窗前,垂眸看着阶下积雪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寒梅最堪恨,常作去年花。”
往日在江家后宅,每逢落雪,她都要被继母虞氏寻由头罚在祠堂抄经,双膝冻得青紫,连半盆炭火都是奢望。
“雪凛疏枝瘦,却道园林锁。”
那时她空有筹谋,却困于一具走两步便咳血的残破躯壳,被亲生父亲当成攀附权贵的筹码,连护住两个忠心小丫头都艰难万分。
“偏、我、来、时、不、逢、春。”
吟罢,她转身对着殿内玄铁铜镜,试着像传闻里的贺兰缺那样咧嘴露出一抹嗜血狞笑。
结果刚扯起嘴角,脸颊肌肉便一阵发僵,镜中人活像江南戏台子上画坏了脸的斯文书生,她只好讪讪作罢。
不远处,老魔医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凑到大总管钟离昧身旁,小声发问:“尊上这副伤春悲秋的毛病,持续多久了?”
钟离昧满面愁容:“打从三日前醒来,就一直这般唉声叹气了。”
他躬身上前,小心劝道:“尊上,您前几日与正道老祖交手伤了左肩,如今寒风刺骨,不如把窗子关上吧?”
老魔医也连忙帮腔:“尊上虽是百劫不灭之躯,可近来也当静卧调养才是。”
回头请脉定要仔细查查,尊上莫不是被太虚剑宗那老牛鼻子一剑震坏了脑子。
江枕雪幽幽转眸,长睫微垂,发出一声轻哼。
“瞧瞧,本尊不过下榻推个窗,便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,倒显得本尊无理取闹、刻薄寡恩了呢。”
两人面面相觑,后背冷汗噌地冒了出来,二话不说先扑通跪倒。
尊上如今不骂脏话了,可这软刀子戳心窝的腔调,比从前拧人脑袋还吓人。
老魔医擦着冷汗退出大殿,刚迈出殿门,便撞见前来探望的鬼谋魔将司空昼与焚天魔将拓跋野。
司空昼摇着白骨羽扇,眯眼试探:“老先生,尊上伤势如何?”
老魔医捶胸顿足:“司空将军,尊上他......怕是剑气入脑,神思有些错乱了啊!”
“慎言!”
钟离昧紧随其后走出来,板着脸斥道:“胡说八道什么?依我看,尊上这是大彻大悟,通了文窍!”
“听听,尊上都会背诗了!整整三天,愣是没骂出一句‘格老子’!”
拓跋野抓了抓满脸络腮胡,满眼狐疑:“尊上真转性了?前儿个白鹿城江家那老管家,不还被打断双腿扔出去了吗?”
司空昼眸光微闪,压低声音:“那江福不过是个凡俗奴才,尊上连咱们上交的岁贡账册都没过问,可见内伤着实不轻......”
三人正嘀咕着,殿内忽然掠出一道绯红残影。
江枕雪一身玄色织金暗纹劲装,肩上特地披了件火红的九尾狐裘大氅,将那张锋利冷峻的五官衬出几分世家贵公子的风流气度。
她按着古籍里凌波仙子的飘逸步法,轻轻提了一口气海内的魔元,本想优雅地跃上廊下梅枝。
孰料这具魔躯爆发力太猛,足尖刚点地,整个人便嗖地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直接窜上了后山百丈冰崖。
她惊得连忙挥袖想稳住身形,轰隆一声巨响,半座冰峰竟被她一记袖风当场削平。
漫天雪沫飞溅,她像只刹不住车的火红扑棱蛾子在群峰间连蹿了几个起落,才堪堪扶住崖畔古松站稳。
司空昼默然半晌,望着远处那抹鲜艳红影,干咳一声:“尊上今日这身打扮,着实亮眼。”
老魔医深以为然:“下巴上的青茬刮干净了,连兰花指都翘得颇有章法。”
拓跋野挠头:“衣裳料子也挑最滑溜的穿,看着怪俊的嘞。”
江枕雪耳力极佳,听着下方议论,袖中发麻的手指微微蜷缩,面上却强行学着贺兰缺冷哼一声,努力绷住高人风范。
这具身子肌肉紧实、经脉宽阔,随手一提气便能飞天遁地,实在令她爱不释手。
只可惜,她原本那具破败身子还在九幽杂役司。
这几日她反复推算,自己既占了贺兰缺的魔躯,那贺兰缺定然是去了她身上。
依着原身那高烧不退的症候,寻常人早该昏死过去,可贺兰缺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莽夫。
万一他强撑着醒来,顶着她那具走两步就喘的脆皮壳子跟人硬碰硬,怕是撑不过三天就得把她的小命折腾没了。
更何况,青坠和檀奴那两个傻丫头还在杂役司守着,万一被贺兰缺一巴掌拍死可如何是好。
念及此处,江枕雪足尖一点,身形自半空飘然落下,正巧停在司空昼与拓跋野面前。
积雪飞溅,扑了两人一头一脸。
两大魔将心中一凛,齐齐单膝跪地:“拜见尊上!”
江枕雪拢了拢肩上火红狐裘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司空昼袖口沾着的一点金砂,又看了看拓跋野腰间新换的极品血玉佩,轻叹一声。
“二位将军来得正好,本尊正有一桩烦心事不明。”
司空昼后背一紧:“尊上请讲。”
“上月南境十七城交上来的岁贡账册,本尊昨夜闲来翻了翻,怎的到了黑曜殿库房,就平白蒸发了三成极品灵石?”
江枕雪语调温和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:“莫不是南境风沙太大,把三十万上品灵石都吹进二位将军的私库里去了?”
司空昼与拓跋野脸色瞬间惨白,咚咚磕头:“尊上饶命!属下该死,属下这就把亏空的岁贡连本带利补齐!”
以往尊上大字不识几个,看账册就头疼,今日怎的连细目都算得一清二楚?
拓跋野刚想抬头辩解两句,却见江枕雪轻轻揉了揉眉心,语气幽怨。
“算了,本尊不过随口核对两句,二位将军便吓成这样,传出去,倒显得本尊刻薄寡恩、容不下有功之臣了呢。”
这话一出,司空昼魂都快飞了:“属下万死不敢!今晚亥时前,属下定将五十万灵石双手奉上!”
江枕雪满意颔首,看都未看两人一眼,径直转身朝外走去,只留下一道淡淡吩咐。
“外头风大雪滑,钟离昧,备暖轿步辇,随本尊去一趟九幽杂役司。”
钟离昧一怔,尊上往日出门哪次不是提刀踏空而去,今日怎的还怕起风吹了?却也不敢多问,忙躬身领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