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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京郊治安居然这么好?
#第八章这兵荒马乱的年头,京郊治安居然这么好
三日后,辰时初。
相府朱漆侧门外停了一辆青帷宽轴马车。
车厢四角悬着防震的铜簧,里头铺了三层厚实的白狐皮褥子,连脚踏底下都塞了装满艾草绒的暖囊。
沈辞裹着那件滚白狐毛边的海棠红斗篷,刚被春桃扶上脚踏,就见旁边递过来一只沉甸甸的乌木药箱,紧接着又是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百子刻丝锦被。
沈辞眼角跳了跳:“不是只去半日吗,怎么跟逃荒似的?”
站在车辕旁的柳扶楹立刻用手帕掩住嘴角,蹙眉轻叹了一声:“城外风大,你身子骨又弱,万一在半道上着了凉,娘这心口又要疼上好几天。”
话音未落,前院回廊底下又急匆匆跑来三道人影。
大哥沈清晏手里端着个食盒,跑得官袍下摆直晃,到了车前才稳住脚步。
沈辞微微睁大眼。
大哥素来最重仪态,在家里走路都跟拿尺子量过似的,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不顾规矩体统地跑起来。
他把食盒递给春桃,目光落到沈辞单薄的肩上,声音放缓了几分:“里头是刚煨好的参须麦冬饮。庄子上不比家里精细,到了那儿少吹风,要是觉得乏了,账册留着改日再看也无妨。”
沈辞看着大哥额角跑出来的细汗,心头一暖,弯起眼睛乖巧点头:“知道了,谢谢大哥。”
二哥沈惊鸿闷头过来,一声不吭地往车厢暗格里塞了一包油纸裹着的酱牛肉和两袋炒栗子,又伸出粗糙的大手,挨个掰了掰车轮上的铁辖。
咔吧一声轻响。
原本嵌得严丝合缝的熟铁车辖,差点被他两根手指捏变形。
沈惊鸿面不改色地收回手,闷声道:“车轴结实,能走。”
沈辞看着那道多出来的指印,默默替拉车的老马捏了一把汗。
她二哥这身蛮力,不去工地打桩真是屈才了。
最后晃过来的是三哥沈妄。
他今天穿了身花团锦簇的孔雀蓝锦袍,手里摇着折扇,带着一身脂粉香凑到车窗边,笑嘻嘻地摸出个巴掌大的黄铜小暖炉塞进沈辞怀里:“看大哥二哥一个个跟送你去戍边似的。来,这是杂造局老匠人打的四方转轴暖炉,怎么滚都不洒炭灰。揣着玩儿,省得冻僵了指头,连给三哥算零花钱的账本都翻不动。”
沈辞被他逗笑,低头一摸,那黄铜暖炉打磨得光溜溜的,散热孔排布极讲究,握在手里温温的,半点不烫人。
皇家杂造局虽是个混日子的清水衙门,里头的手艺人倒还有两把刷子。
一家人围着马车叮嘱了足足两刻钟,直到日头升起一竿高,车夫才驱马出发。
马车缓缓驶出巷口。
沈辞掀开一角软帘往外看了一眼,站在侧门口的爹娘和三个哥哥还齐刷刷地站在风里目送,一直目送着她的车马远去。
她放下帘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帘角落稳前,又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。
母亲还攥着帕子,三哥已经踮脚朝她挥手。
沈辞把暖炉往怀里抱紧了些,心里又开始发愁了。
她只是出个门都这么舍不得,真到了要逃命的时候,这五个人可怎么带?
等到了宣平门,守门兵丁正拿长矛盘查出城的百姓,前面两辆牛车被翻得底朝天,连车夫鞋底板都被抠开看了两遍。
春桃探头瞧了一眼,眉头拧紧了些:“小姐,前头查得这样慢,万一拦车掀帘子,城门洞里有穿堂风,吹着您可怎么办?再耽搁久了,怕还要误了夫人定下的回府时辰。”
沈辞拍了拍她的手背,把斗篷领口拢好:“不妨事,真要查,让他们看一眼就是。”
谁知马车刚靠近城门洞,守门校尉抬头看了一眼车辕上的沈府木牌,脸上的凶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一脚踹开拒马桩,陪着笑脸挥手放行。
车轮顺顺当当地碾过青石板路,半点都没耽搁。
沈辞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。
爹爹这个空架子首辅虽然在朝堂上天天背锅,在城门小卒眼里倒还算有几分薄面。
出了城门往南,便是通往青溪庄的十里官道。
沈辞前几日听周管事提过,今春北边旱灾,不少流民往京城涌,路上常有抢粮拦车的乱子。她出门前特意让四个护院骑马随行,袖袋里还塞了两小瓶迷药粉。
可马车走了两刻钟,稳得连茶碗里的水纹都没晃一下。
沈辞觉得有些不对劲,伸手挑开窗纱往外看去。
只见宽敞的黄土官道扫得平平整整,别说拦路抢劫的流民了,连块磕车轮的碎石头都看不见。
每隔二里地,路边的茶摊里就坐着几个穿短褐的精壮汉子,一边慢悠悠地喝着粗茶,一边拿眼睛往四周林子里瞟。
马车经过一处十字岔口时,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辆拉着青石板的重轴骡车。
赶骡车的汉子吓白了脸,还没等相府护院拔刀,路边茶摊里嗖地窜出两个卖炊饼的货郎,一人一把拽住骡子笼头,硬生生连车带石板拖进了沟里。
“长没长眼!差点冲撞了贵人马车!”
两个货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,动作麻利地把骡车推远,转头又蹲回路边继续卖炊饼。
春桃探头看了一眼,拍着胸口感叹:“小姐,京郊的百姓可真热心肠,这官道修得比京城大街还太平呢。”
沈辞盯着那两个货郎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青筋,还有他们虎口处厚得发黄的刀茧,眼皮微微一跳。
那哪是卖炊饼的货郎,刚才那一手千斤坠的底盘功夫,寻常军营里的百夫长都未必使得出来。
再看前头林子边缘,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,隐约能看见树杈间闪过半片玄色衣角。
整条十里官道,明里暗里少说布了三四十号练家子,简直把她的马车围成了铁桶。
沈辞放下窗纱,靠回软枕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。
袖袋里的小瓷瓶硌着腕骨。她隔着衣料摸了摸瓶塞,又将手收回斗篷底下,坐得比方才更乖了些。
当今圣上疑心病重,连城外十里亭都安插了这么多人手盯着百官动向?
也是,爹爹挂着户部尚书的名头,圣上八成是怕他往庄子里转移家产,才派大内密探沿途盯梢。
至于刚才拦骡车的“货郎”,多半是怕马车撞翻惊动兵马司,坏了监视的差事。
想通这一层,沈辞心头那点狐疑瞬间化作了沉甸甸的危机感。
看看,连她一个病秧子出城查个春耕账,沿途都有这么多双朝廷的眼睛盯着。
家里那五个老实人还天天做着升官发财、兄友弟恭的美梦呢。
愁人啊。
半个时辰后,马车终于拐下官道,顺着一条碎石小路驶进青溪庄的地界。
庄口的老槐树下,周管事正领着几个庄户翘首以盼,见马车停稳,赶紧小跑着上前撩开车帘。
“老奴见过三小姐!”
沈辞搭着春桃的手走下马车,先不动声色地往庄外那片矮坡扫了一眼。
矮坡后头空荡荡的,那些沿途盯着的视线似乎都在庄口两里外停住了,并没有跟进来。
她这才松了口气,拢了拢身上的白狐斗篷,温声道:“周叔不必多礼,前院的春耕账册都备好了吗?”
周管事忙弓着腰引路:“早备齐了,都在前院花厅里候着小姐查验呢。”
沈辞轻轻颔首,迈步跨进青溪庄的大门。
越过前院的青砖照壁,后头那片茂密的竹林随风轻晃,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松木炭火气息。